茶花到家的時候,便瞧見了一位不速之客。
鄭婆縮著手站在簡陋的籬笆小院子里,正與那位手指緊緊抓住門框的男人說話。
只是越說,男人的臉色就愈發難看。
陳茶彥緩緩抬起眸,目光失望地看向怔愣在門口的茶花。
鄭婆打量這對兄妹的臉色,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似乎辦砸了什么
她尷尬地笑了笑,趕忙走到茶花身邊,補救道“茶花,原來你沒和你哥哥說去伺候貴人的事情,怪我多嘴,不過這買賣不是一次性的,后頭啊”
“她不去”
陳茶彥斬釘截鐵地打斷了鄭婆的話。
他說完便狠狠地推開了門,拖沓著孱弱的步伐進了自己的房間。
鄭婆愈發尷尬,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茶花,你看”
茶花抿了抿唇,“鄭婆,我說過,我只做一次。”
她的指尖掐了掐掌心,對鄭婆歉意道“過幾日,我親自向林姨娘登門道歉。”
送走鄭婆后,茶花才進了屋子里去。
陳茶彥始終不肯看她一眼,也不肯與她說話,一直到傍晚時,茶花想叫他用膳,他也仍舊沒有半分要搭理的意思。
茶花便立在那門框旁,站定了片刻才忍不住輕輕開口喚了他一聲“哥哥”。
陳茶彥終究沒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
他略激動開口“茶花,我這樣的廢物早該死了,我死了就不會成為你的拖累,更不會叫你不得不去做那樣的事情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自己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
他說到后頭,氣得呼吸都是疼痛的。
她自己不珍惜自己,身為她的兄長,難道他也能無動于衷嗎
茶花聽到這話,手指下意識扣得更緊。
“哥哥疼我,我只是不愿失去這世上唯一疼愛自己的人”
好半晌,她才低聲道“如果哥哥死了,這世上就不會再有人在乎茶花了。”
陳茶彥聽了這話,喉頭里都堵塞得慌。
他眼眶有些發熱,可在茶花面前卻萬萬不敢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語氣略僵硬道“茶花,我自然比誰都要清楚,你這樣委屈自己卻都是為我,我哪里有資格怪你呢。
“只是你往后都不許再去了。”
陳茶彥將茶花招到榻前,同她承諾,“哥哥會努力活下去,但茶花,命數這東西是天定的,我們有時候不能去強求,你明白嗎”
他想告訴茶花,他這殘廢的身子骨也許支撐不了多久了
最難熬的時候,要不是會想到自己死后茶花無人照應的凄慘情景,他是熬不下那份痛苦的。
可他活著同樣沒能讓茶花好過。
他嘆了口氣,到底不愿看她流露出難過的模樣。
茶花看著他態度軟和下來,盡管始終不能明白哥哥為何會如此在意她的名節,但她終究還是乖乖地點了頭,順從了哥哥的意思。
上回賺的錢每日平攤下來,雖勉強可以支撐陳茶彥的藥材錢,但卻很難再去買到那些補品和鮮肉給他補身子了。
陳茶彥不是個吃不起苦頭的人,在茶花面前,能從素面饅頭變成素菜包子,他都滿足至極,而茶花看在眼中,卻莫名地想到了從前。
那時茶花還小,過生辰時想吃宮里貴妃娘娘們吃過的櫻桃,哥哥聽說外地才有,年紀小小便偷偷找了大人帶他去了外省給茶花摘。
可他月余之后卻是哭著回來的,因為那櫻桃在路上就壞了。
茶花一面給曬得黑瘦的哥哥擦淚,一面天真問道“櫻桃是什么味的”
陳茶彥“它很漂亮,又紅又圓,一口咬下去口中便溢滿汁液,味道是甜的,帶一點酸,卻襯得它更甜了。”
小茶花眨巴著純澈的眼睛道“我嘗到了,哥哥說的味道很好吃呀。”
陳茶彥一下子被她給逗笑,摸著她的腦袋發出了老成的嘆息“茶花,你可真是個傻姑娘。”
一眨眼的光景,他們都長大了。
而她卻好似仍然活在哥哥的羽翼之下,如今哥哥的翅膀受傷了,她卻萬萬不會拋棄哥哥。
入夜時最是寒涼。
馮二焦匆匆地端熱水去,從那長廊下走過時,隔著花窗便瞧見屋里頭那道斜長影子憤怒拂開桌上茶具的動作。
果然,屋里隨之而來便是一陣噼里啪啦地脆響,碎了一地的物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