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便聽見“啪”地一聲,男人擲下手里的那對玉箸,嘴角扯出了冷笑的弧度。
“難吃至極不說”
“還丑得讓人毫無胃口”
這下子,馮二焦再驢的腦子終于也聽明白了。
感情還是生氣,還是膈應著呢
但細想之下,他家主子向來都養尊處優,挑剔講究。
偏偏今個兒還差點睡了個丑八怪,換誰誰不生氣
至于被那女子丑到晚飯都吃不下什么的,當然也都是人之常情。
茶花到家的時候恰逢星辰漫天。
她住的地方是一個尋常的草屋,外頭用了一圈籬笆圍出了個簡陋的小院。
榻上的男人眼鼻蒼白,唇瓣干裂而顯露出憔悴容顏。
兩層似麻布又非麻布材質的被褥沉重地壓在他的身上,是這屋子里唯一可以給他汲取溫暖的東西。
他五官說不出有多精致,但從那張毫無血色的面龐上隱約可見俊逸。
起初他只是挨了幾刀,躺在榻上不得動彈,后來傷口卻因為過于惡劣貧瘠的生活環境開始腐爛流淌出膿水。
男人高熱不退,連最基本的面食果腹都難以被滿足,就更別說要請個大夫來為他配藥治療。
還是茶花用了所有的錢,勉強請來了一個老到眼睛幾乎都看不清的大夫來為哥哥開藥,連續灌了半個月的苦臭黑汁,最終才保住了陳茶彥的性命。
可傷口遲遲不能痊愈,哪怕結痂了,也會因為內里積滿膿液而不得不揭開來讓大夫重新消毒上藥。
這般反反復復,再是俊潤的貴公子也很快肉眼可見地憔悴消瘦成了皮包骨。
按著大夫的話來說,他兩個月之前就該死于病痛之中。
所有人包括陳茶彥在內也都是這般認為,可偏偏茶花卻死死攥住他的衣角不放,硬是讓他熬過了這兩個月。
可到了當下,茶花卻只需要耐心地等到天亮,便可以為哥哥買來續命的藥材。
因著傷口與病痛的緣由,陳茶彥鮮少能睡好覺,往往如驚弓之鳥般,稍有些動靜便會從昏迷中驚醒過來,無聲忍受著那種腐爛軀體的痛楚,也不會告訴茶花。
自入這云舜以來,他實則很少有這般睡得昏沉的時候,是以茶花并不打算將他驚醒,只兀自簡單洗漱一番。
茶花端著一盞蠟燭進了自己的屋去。
她將蠟燭放下的時候正好看到鏡子里一張微微發褐的臉龐。
這張臉毫不夸張,完全符合今日那貴人口中的“不講究”。
若單純是膚色問題,茶花的五官仍舊可以看得出隱藏在背后的漂亮。
但偏偏不僅如此。
在這張發褐的臉龐之上還有些印子,就像繭子一樣的東西,縱一道橫一道,恰到好處地將茶花的臉勾勒出了粗陋的痕跡。
這樣的遮掩之下才正是茶花和哥哥活下來的原因。
茶花目光淡淡地掃了鏡子一眼,便自抽屜里又尋摸了一把剪子出來。
可她還沒來得及做些什么,身后竟不知何時有人靠近,跌跌撞撞撲了上來,一把奪過她手里的剪子。
“茶花”
陳茶彥腰側撞到了桌角上一陣劇痛,他用力之猛連帶著桌上的蠟燭都晃了幾息,險些就掉到地面。
他捂著唇一陣猛烈的咳嗽,隨即不可置信地看向茶花,顫聲問道“好端端,你為何又要藏著一把剪子”
茶花幽黑的瞳仁里流露出幾分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