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營里所有人的本能與天性都是鮮血和殺戮,他們日日向死而生,然后在下個黎明時分,再繼續如飛蛾撲火般,奔向一個全新未知的修羅地獄。
二者的重要性在這樣的定位上高下立見。
但鎮南侯府的死士營中每年都會有兩場比拼,一是為了去蕪存菁,而另一個目的就是,將從這些只會殺人的死士中,選出兩名最優秀的來作為貼身護主的影衛。
沒有人會愿意在死去后連具完整的尸體都無法保留,甚至連個姓名都沒有,根本無法在這世界上留下自己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人的本質是貪生怕死,就算是已經簽下生死契約的死士也不例外。
所以在這場慘烈的角逐里,除去名利地位之外,便是留下全尸的優待。
很幸運,衛楚和亡極在年關將至的冬日里,獲得了成為影衛的機會。
但無人知曉,拼死從死士營中廝殺出來的衛楚,為的卻不僅僅只是擁有和旁人一般公平存活的權利。
衛楚的思緒被亡極毫不客氣地打斷“我若是沒猜錯,你定是又將金瘡藥藏到了別處,不曾帶在身上。”
作為無父無母、無依無靠的死士,他們本就不懼生死,更別提普普通通的傷口給他們帶來的痛苦。
可令亡極感到意外的是,在死士營中一向能扛能打的衛楚,最害怕的玩意兒竟然是苦澀的湯汁和治病的傷藥。
果然,衛楚聽見他的問話后,不由有些心虛,聲音不大地回了句“剛好用光了而已。”
亡極懶得戳破他的謊言,徑自伸手入懷去掏藥“你說你連死都不怕,為何偏偏害怕用藥呢”
衛楚的聽力極好,雖有衣料窸窣,可卻仍是敏銳地抓捕到了亡極指尖摩擦到瓷瓶的聲響。
他心下一驚,忙不迭地就按住腹前的傷處準備擺脫亡極的糾纏,口中還死要面子地為自己解釋道“胡說,我怎會怕吃藥,我只是”
死士營中所派發的傷藥質量極差,雖然能夠起到止血的作用,但上藥時所遭受到的苦楚和再經歷一次受傷時的疼痛幾乎分毫不差。
因此每當這個時候,衛楚是非常不愿意再咬著牙忍受一遍這種滋味兒的,他寧愿在這種情況發生時,將自己浸在湖水中,讓寒冷帶走身上的炙燙痛意。
亡極把瓷瓶放在元宵跳起來也夠不到的及腰欄桿上“阿楚,明日過后,我們便是影衛了,從此只需要護住世子一人,我們需得康健無虞。”
由于從小在死士營中長大,加之極為出眾的外形,衛楚沒少被那些動了齷齪心思的死士所騷擾。
死士營中禁止內斗,無論因何緣由,只要兩個死士動了手,那么他們就都會被處死。
衛楚不是個優柔寡斷的,因此在往日的生活中,他但凡遇到這種情況,都會鉆了死士法則的空子,并不對其動手,而是直接幫前來騷擾他的人,去掉那作亂的穢根。
深陷在污濁糜爛的世界里,沒有人比身在其中的死士們更想活得好一些。
明日過后,他們不用再日日夜夜地躲藏在黑暗中伺機行動,不會再去經歷死士營中那些骯臟的屠戮。
甚至也許還會有機會站在盛夏的驕陽烈日下,看著秋葉落下一片又一片,熬過酷寒的冬日,去往少時憧憬過的春天。
衛楚躊躇地摩挲著指尖,末了,終于伸手探向那瓶金瘡藥。
亡極滿意地挑挑眉,未再多言,直接翻身躍上另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樹,幾個騰跳間便消失不見。
上藥前需要將傷口清洗干凈。
衛楚下了好大的決心,才咬牙撕下已經被凝固的血液粘在身上的里衣。
他甩了甩凍得發麻的左手,抹去額角的涔涔冷汗,將帶血的衣裳朝岸邊的青石上一扔,放任自己沉入寒涼刺骨的湖水中。
衛楚的警惕心幾乎已經成為了本能,即便下了水也不會朝湖中心晃悠。
他仰頭枕在湖邊的青石上,闔上眸子閉目養神,等候痛楚逐漸消散。
身后隱約傳來一陣令人極難察覺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