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真是叫人不知說什么好。
錦心笑了笑,道“也別什么故友不故友了,我如今可是你小姨子,你可得好生捧著我,不然我回頭一狀告到王妃前,某人的日子怕不好過啊。”
謝霄并不打算拿“妾身未明”的自己去挑戰在媳婦身前這個黑心小姨子的地位,便拱手沖她作揖道“那得請四妹妹高抬貴手,繞過則個了。”
“好了,我有正事說。”錦心自袖筒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繡囊來,鄭重地交給謝霄,道“郊外半山觀,乘風道長,你替我帶過去,叫他將答言寫下,仍裝在這個繡囊中,哪日你尋空,送到奇珍閣去。”
謝霄點點頭,聽她說的是正事,面色便也鄭重起來,道“放心,一定辦妥。”
他也沒多問,錦心交代了他就記下,這是多少年并肩作戰培養出來的默契,見錦心沒別的事了,又笑道“奇珍閣雖然不過在金陵開了一家店,可客如流水門庭若市,單單玻璃一項就是多少進項,今年又推了大片能鑲嵌窗戶的玻璃出來,可謂是日進斗金。時年也是費盡心思了。”
都相處多少年了,一個眼神一句話什么都明白了,錦心便知道他和賀時年必定有過聯系了,心里最后兩分疑慮也被解決掉,她點了點,不管他們聯沒聯手、在做什么,只嚴肅地望著他,鄭重叮囑道“我還有最后一句話,也是今日最要緊的話要說與你。”
謝霄一肅,微微低頭“你說。”
論身量,錦心小娃子一個,不到謝霄胸高呢,她仰著頭,謝霄低著頭看他,一個正色莊容,一個擺出恭敬聽訓的姿態,怎么看怎么別扭。
婄云捧著披風,腳步頓住一瞬,又狀似無事地繼續向前,腳步緩慢,微微低著頭,一派恭謹姿態。
錦心道“你要待我大姐姐好,好一輩子,不要叫她受委屈。你們兩個好生生地過一輩子,再過些年,沒準還有故人聚首,咱們湊一桌牌九的機會呢。”
謝霄目光柔和地望著她,摒棄了臣屬對上位者的恭謹,好像真是一個年長出妻子小妹妹許多的溫和姐夫,又像是兄長對著自家的小妹,他軟聲道“好,我記下了。你放心,我此生,必定不負蕙娘。若負蕙娘”
他徐徐抬起頭,望著天邊飄忽的幾朵白云,聲音也有些飄蕩了,“叫我一生,再無歸處,飄蕩人間,死后無人祭拜,做孤魂野鬼。”
再無歸處。
這對他們這些人來說,也可以說是極重的誓言了。
一個個提刀握劍上了戰場,翩翩公子披上甲胄,所求者,不過一安穩歸處。
心里的安穩。
錦心這回沒遲疑,很干脆地點了點頭,嘴角向上翹著,眼睛有些濕潤,卻也亮晶晶的含著笑意,她重復一遍“你們兩個,要好生生地過一輩子。”
“也祝四姑娘能與賀公子再續前緣,恩愛一生、白頭偕老。待老來,咱們同賞紅梅輕絮,飲海棠新酒。”謝霄雙手交疊,鄭重一禮,錦心徐徐欠身還禮,二人相對,抬眼時均都眉眼帶笑。
謝霄不能在此多留,恐升風波,二人匆匆交談畢了,他把素白底繡淡藍云紋的繡囊往懷里一揣,輕輕甩袖,又是一副濁世佳公子的姿態,翩然離去了。
錦心氣力有些不足,她前些日子犯了病,身體本也未曾痊愈,不過是不舍得錯過蕙心的這個好日子才堅持來了前面,方才與謝霄一番言談,心緒起伏劇烈了些,這會便感到疲累了。
她扶著大樹緩緩在石凳上坐了,仰頭望著繁茂的樹梢柳枝,心中忽然升起萬分滿足安然來,只可惜賀時年此時不在身側,倒叫她少了個能分享傾訴的人。
思及此處,錦心笑了笑,輕喚道“婄云啊。”
她聲音很輕,但婄云很快就走了進來,往她側前方一站,將水綠的披風展開替她披上,套上胳膊,系上小腹前的帶子,婄云手很利落地系出個漂亮的蝴蝶結來,面上笑盈盈地應了一聲“誒,奴婢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