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秀起身步出內殿時,下意識看了眼梳妝鏡,銅鏡中朦朦朧朧照見她的模樣,暮色沉沉,古井無波,正如那時的殷氏女一般。
她伸手揮退了皇后的依仗,僅帶了女官與兩三個宮侍。
宣樂宮前并未傳出絲竹舞樂,想來這時候的錦華帝也沒心思宴飲放松拜她所賜,錦國朝政滯澀,上下癱瘓,朝臣分成兩派,涇渭分明,關于袖手旁觀休養生息還是不錯過這次機會再搏一把吵得不可開交。
恒襄自然是后者,他依然妄圖趁北邊開戰,軍隊壓在北境、戰力空虛之際,渾水摸魚攫取盡可能多的利益,他害怕自己如果不摻和一腳,就再無成就大業的機會,更別說眼睜睜看著虞相整合了北方,他的矛頭就會毫不猶豫對準自己,到時候就更麻煩了。
魏秀卻認為這兩年來掉的坑實在太多了,虞相是個陰險狡詐難以戰勝的存在,他表面上呈現的模樣與他暗地里的作為永遠對不上號,貿貿然舉軍前去,指不定又掉進他設置的什么坑里,錦國如不妄動,趁此良機休養生息恢復國力,待到北方的戰事耗空了兩邊的戰力,虞相就算是贏也是慘勝,錦國總還有一拼的余地。
倘若沒有魏秀這一道聲音,朝臣多半還是鴉雀無聲,畢竟無人敢觸動錦華帝權威,但魏秀開了口,那些贊同她的意見的人立刻得到了說話的機會,于是政策在制定的環節就出現了麻煩,更別提執行了,在這種方向性的問題面前,矛盾一日不解決,整個國家多一日癱瘓,難以動彈。
事實上,錦華帝雖霸道獨斷,但有謀臣在前,也愿意聽取意見后再做決斷,至少邵師之言他從來都放在要緊位置,他待士者也極為寬懷大量,所以魏秀這番折騰,恒襄恨為她挑動與他持反對意見的朝臣得少,恨她得要多。
再加上之前豐州那些被錦華帝說動借出的土人,在靖州邊境為虞相與東海所坑,幾乎全軍覆沒,土人的宗族派系天天吵吵嚷嚷要求補償,魏秀知道這些日子來自己丈夫絕不好過。
過宮門,侍臣引她入內殿,內殿也無聲響,她進去才發現人不少,只是每個人都默然無聲,便好像不見動靜。
主座自然是她的丈夫,側邊是邵師,底下排列的都是熟面孔,可以說維系著錦國朝政穩定的中流砥柱都在里面了。
為什么不是前頭的政事大殿,而是在君王的寢殿里魏秀直覺得有一些無法預料的事件發生了,必定是來得極為匆忙,所以直接召見了下臣,叫他連換地方都顧不上仔細分析這些面孔,發現都是康樂國的老臣、可以絕對信任之人,說明在次商議的必然是一件極其機密又非常隱秘的事物。
邵啟笑瞇瞇起身沖她行禮,口稱“皇后殿下”,于是后頭那些贊同她的人又或者對她不以為然的人,都看似尊敬地向她見禮。
她一一見過,又起身看向自己的丈夫,恒襄臉上瞧不出喜惡,只是眉心微蹙,眸色冰寒她不知道這份寒意是否是針對自己的,但好像這時候才猛然發覺他兩鬢已有霜染,縱然身居高座,氣度雄渾霸然如昨,都隱約能窺出幾分后繼無力。
她在他身側不遠處特意放出來的蒲團上落座。
邵啟大概是最令魏秀覺得舒服的人了,他的態度自始至終沒有改變,他并不因她過去曾受到的尊崇而矮片分,同樣,也并不為她如今失去寵幸而高片分,始終就是那么平靜地禮貌地、甚至這種寬和大概是對于除恒襄之外的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他吩咐侍人將擺放在案上的信箋呈送于她,笑道“殿下,冒昧請您前來,是因吾等為一事晦澀難斷,想尋求殿下的意思。”
為什么是她的意思
魏秀都覺得納悶,她不覺得自己有哪里能叫這些人看得上眼,在這種關頭又有什么事非叫她來不可
她小心謹慎地打開信箋仔細看去,片刻后她猛然瞪大眼睛,像是受到了什么驚嚇,縱使是以她一國之后的涵養與氣度都控制不住內心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