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會對自己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之事堅信不疑,但對于天上掉下的餡餅就會懷疑是否有毒。
她瞧著不只是試探可言了或者說,虞禮覺得這一切都不重要,就算被她全盤掀翻也可以彌補
若說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膽子未免也太大,還是說,他覺得,無論她再怎么折騰都飛不出他的手掌心
真是奇怪的人啊。
千葉看他猶如別人看她,自認為別人看不透自己,于是她也遇到了同樣的難關。
她所窺探到的東西好像只流于表面,是他的成長經歷鋪展在他身上的面具,是他刻意與這個世道同化而生出的偽裝,那更深層次不為人知的隱秘,依然潛藏在知覺無法觸摸到的地方,連千葉都控制不住發出這樣的感慨,人性真是復雜。
無論如何,虞禮出門了,她也好松口氣從頭到尾再想想明白。
二月初九的婚期很近,他此行應當去的時間不長,畢竟要回來搞事。
婚事都是千葉在辦,因此她隱約知曉虞禮到底想要玩什么。
正月初一那日信使已帶著請帖去往各地,與其說虞禮是想要坑別人一把做點狠的,還不如說,他就是趁著目前自己具有最強的優勢,找個借口將那些勢力主圍聚攏來,摸摸底,看看還有什么突破口,順便搞點盟約一類的事物,好叫大家都安心休養生息一段時間;刀劍免了,干戈也不動,甚至安全也能給對方保證,簡而言之,就是霸主那一套。
這會盟并未放在興州晉寧,而是中州所以為什么放著北邊戰火蔓延,還要花費那么大功夫將中州收拾干凈,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既能宣揚自己的威風,又好叫他人放心他沒想搞甕中捉鱉殺人祭天,綜合來說,中州確實是個不錯的地點了。
天下都在疑惑這位大夏中流砥柱的相爺究竟是想做些什么,看著是在為光復作努力,行的像世家的那條道,又未對手上的成帝與“皇子”不利,但他的所作所為又著實不符合他世家的身份世家同氣連枝,卻也互相掣肘,強盛時左右朝政、式微時共同進退,雖有強弱主次,但整體來說維持著一致的利益,而虞禮的作為卻不同權傾朝野的只是他一人,所有的世族皆為他踩在腳底,連同盟也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他并不重世家、輕寒門,反而嚴苛地收束世族權限,提升寒門地位,并且對于反對者極端心狠手辣,會保世家的根卻不慣世家的錯誤,被他玩殘的家族比比皆是。
所以,很多人就覺得他是想將這江山清理出個朗朗乾坤,并且親自培養出一位可堪造就的天下之主。
鑒于“世家不坐莊”的固有認知深入人心,沒人認為他有做主江山的野心,頂多覺得想要打敗他奪他手上的權十分艱難,但千葉知曉,奪得天下還不是虞禮的主要目標,改變天下才是他想做的。
要不怎么說是世家的叛逆者呢,虞禮身上的離經叛道甚至已經強烈到妄圖改天換地,他的一舉一動其實都在為那個目標前進,當年出現在白鶴山時的虞禮仍能覺出幾分端倪,但現在經過世事淬煉的他已經會將自己的真實遮掩得密不透風了,她也只能窺出這一點,而不能準確捉摸出對方究竟想叫這天地改換成什么模樣。
千葉也有改變世道的強烈欲望。
因為他們的人生經歷不同,思想境界也不同,所以這理想絕不會重合,更不容并存。
怎么著呢
想想,做個黑寡婦,搞死丈夫自己上位,坐享其成,好像也有幾分可行性
反正陰差陽錯之下她這種經驗也有那么一回了,也不在乎再多一回,要對付虞禮這般心機城府之人,很可能她出手的機會就只有一回,一擊不中必死無疑,所以她只能耐著性子蟄伏、潛藏、按捺、積蓄,尋找最好的時機但要何等的運氣何等的機遇才能實現目的呢
她永遠學不會等著自己想要的事物落到她手,只會自己去盡力謀求。
多么殘酷的世道,哪來的自由與尊嚴可言,若為人下人,永遠是砧板上的魚肉,只能做人上人,絕頂之人,將命攢于自己雙手之人
無聊的時候也會胡思亂想,怪不得成帝想要亂世,戰亂困苦才能涌現出這樣的人物,成帝看著虞禮坐大,是否也正是因為看到了他的本性,知曉他本質上也是一個獨裁者,了解他必將與其余強權勢不兩立、你死我活
正月底的時候虞禮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