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視著千葉,那愛就如云霧一般飄到她身上,縈回在她的發間,如柔軟的雙手般撫摸著她的臉頰,她甚至袒露著自己的靈魂,對千葉無聲地訴說著那些深藏在時間里永不能開口的疼惜與祝愿。
周圍人感覺不出異樣,因為她一直就是這樣的眼神,她在纏綿病榻眼睜睜看著生機流逝的時候,對于這世間一切生命也是這樣的態度,溫柔又憐憫的、充滿希望與愛意的,對花器中一支盛開的鮮花,對瓷盤中一只飄香的瓜果,對她身邊巧笑倩兮的侍女,都是這樣的眼神。
溫皇后實是這世上最溫柔寬和的女人可沒人知曉千葉在這瞬間感覺到的溫暖。
那股暖意與五臟六腑中充斥的寒意相互交錯,隨著奇經八脈縱橫到全身上下,連同她身上那股濕漉漉霧蒙蒙的氣質都像是被驅散了幾分,于是更顯出些許真實之感。
“你叫什么名字”溫皇后慢慢說道,聲音很輕,大約是說話對她來說都有些為難,氣音很重。
“殷和。”
“和”是一個極富釋義之字,但無論哪一種釋義都美好,為她取這個名字之人,必定對她報以極深的寄寓。
溫皇后輕輕吁了口氣,也無法捉摸清楚她究竟是欣慰還是嘆息。
千葉還有話沒有說完“這是我的老師為我取的名字,但他們更喜歡稱呼我的小名。”
她淡淡道“據說我母在生我前,夜夢黃金樹,有千葉爍爍,光華遍照因此為我取了小名叫千葉。”
一個母親,對一個孩子予以這樣的小名,只能證明這位母親的拳拳愛護之心。
魏秀又看了一眼,這應當說的是殷夫人徐氏吧,殷氏女能知道這一些,應當是輾轉逃離成帝的追殺時身邊尚有徐氏下仆,其言流傳下來才會為她所知這樣的話說出來,只能更令溫皇后感到悲傷吧,造成她苦難的源頭正是她的丈夫,是她所生下的孩子溫皇后本來就是一個敏感細膩極富同情心的女性,會因這話而感傷也是免不了的事實。
所以她看到溫皇后落下了眼淚的時候,并無多少意外。
蒼老憔悴的婦人面上未有多少動容,只是那對還有著燦燦明光的眼瞳里落下了眼淚,并不渾濁,反而更顯得那對眼睛清亮。
她連擦拭自己的眼淚都做不到,只是緩緩閉了閉眼,壓抑住幾分心頭的喜悅,不叫任何人窺探出她的狂喜。
“好名字”
她許久才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就像是要將胸腔中那些病弱渾濁的氣息都給吐盡,然后她斷斷續續咳嗽了好一會兒,眼神又聚焦在千葉身上,依然是那么輕柔憐憫,連說著叫人意想不到的話時,也是那么溫和“你恨吧,恨吧”
她慢慢地吐著這些輾轉多年難以傾訴的字眼“應該恨的所有人,都會原諒你,所有人好孩子,只管你自己去恨。”
溫皇后用帶著水光的眸子深深地凝望著她,就像凝視著什么美好的、稀奇的、珍貴的寶物“該朽爛的,就如我一般傾覆,也無干系該沉沒的,就永遠消失你不用擔心,也不用原諒”
“去恨吧”
魏秀大驚,她完全聽不懂這話語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