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亂想片刻,魏秀身為王后,以十數年時間蘊養出來的堅定與理智到底還是占據了上風,所謂“禍國妖孽”只不過無稽之談,這世上對女子的傾軋與壓迫如此之深,將國家興亡天下大勢歸于一個女人身上的說法何其荒謬,如果如此玄妙當真應驗了的話,那她的王上這些年來籌謀征戰的所作所為,又還有什么意義
所謂的殷氏女到底也不過一個可憐人。
千葉當然沒工夫去看前方的某人是如何說服她自己的,她靜靜地思考著這一趟能帶給自己多少益處。
事到如今,她的直覺告訴她,褚赤狂熱執著的真相,多半貨真價實。
全天下都能被成帝蒙蔽,但溫皇后怎會不知道自己拼了命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
大概當年的溫皇后也不知道自己的夫君如何豪賭,但她是何等聰穎之人,必然從中覺察到了蛛絲馬跡,她知滋事重大,自然不可能與成帝對著干,甚至成帝這瞞天過海之計能如此成功,未免無她在背后處理細節幫襯清除痕跡的緣故。
所以,溫皇后對個中真相究竟了解多少,誰也不清楚。
恒襄當然不可能知道千葉的身世還有這種奧秘,但他為王的本能也會下意識懷疑一下溫皇后要見她的緣由,畢竟兩人之間若說是有血海深仇也不為過,雖說并不覺得這兩個會對彼此不利,因溫皇后與千葉對他來說都極為重要,所以他難免多加一個心眼。
恒襄既答應了溫皇后見她,親自來請的又是康樂王后,千葉自然就明白他對于自己的忌憚。
男人啊,愛得再熱火都不會失卻自身最后的底限,她的高深莫測與冷漠多變叫他迷戀,但正是因此,他絕對不會給予她最深的信任,相反,魏秀作為他的妻子,才真正叫他敬重且信任。
因此,康樂王后同行更多的是從旁監視,那么見面時千葉與溫皇后各自怎樣的反應,才能避免露餡,就要看雙方有何等默契了。
一個纏綿病榻二十多年、堪堪吊著命的婦人,會是個怎般模樣,千葉已有想象。
她對比著單世昌剛死那會兒,自己最糟糕最痛苦時候的模樣,想得再瘦削再憔悴一些,倒也能猜到幾分對方如今的樣貌。
事實上,再見到溫皇后的時候,連魏秀都驚詫了片刻。
溫皇后披上正裝,梳好發髻,穿戴齊整坐在宮中正位上,安靜地等著覲見,乍一眼,竟還能看到幾分當年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后豐神秀麗大氣磅礴的氣度。
厚厚的脂粉叫她的氣色看上去好看一些,但蒼老清瘦的臉頰依然是再華美的裝扮都掩飾不住的枯槁,她虛弱的身體已經撐不起這身裝扮,即使算是正裝里的常服,衣料對她來說已經顯得厚重,搭配著珠飾佩玉更是她難以負擔的重量,但她掛著這身整齊的裝扮紋絲不動,甚至是墊著厚厚的褥子、倚著榻屏才能勉強維持住坐姿,但這一切都無損于她的高貴,那股子堅韌與頑強之意融合在她與生俱來的貴重與大氣中,倒叫人忽略了衣服底下空空削瘦的身體,以及即將燃盡的生命光火。
最重要的是,她那雙深深凹陷的眼眶里,填著一對明亮的眼瞳,溫柔又靜謐,和緩又慈悲,僅僅一個眼神就叫人想到和風細雨柔美多情般的春天。
魏秀心中猛然一跳,懷疑這是回光返照,但看看溫皇后身側的貼身侍女,眼中雖有擔憂但無絕望之色,知曉溫皇后雖在扛,卻并不是透支生機般的方式,又想想自從對她透露了皇子仍活著且正身在興州的消息后,溫皇后確實又燃起幾分求生之志,倒也暫時放下了提著的心臟。
她對著溫皇后慢吞吞一禮,便站到了一旁,側身往殷氏女臉上看去。
千葉原以為自己會無動于衷,但當她抬著頭仰視那個人的時候,心臟之中依然泛出了仿佛針扎般刺刺綿綿的痛楚。
對視一眼,對方的眼中靜默如常,她卻感受到了一種高遠得像是天宇濃重得像是海洋般的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