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樣的話是用一種平靜到幾乎無所波動的語氣吐露出來時,已然真實得難以辯駁“我憎恨于我的身世耿耿于懷為什么是你所生。”
任非凡很安靜地聽著,大概對于這樣情況早已有所預料,身上沒什么情緒波動,只是強迫自己注視著這個孩子,看得太過用力,連眼睛都要疼起來。
“所以我會厭棄你的存在,無視你的痛苦,”式微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唇角甚至有淡淡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只是本能的譏諷,“我并不會在乎你對魔帝有著怎樣的深仇大恨,正如娘親所說,既未恨你,也無所謂恨他我只知道他對我很有用,而你無用所以在他實現完他應有的價值,我會不顧一切阻止你威脅到他”
式微收了笑,語氣變得有些低沉,速度很慢“你知道,可你還是來了。”
然后這對陌生的父子彼此注視,有很長的時間相對無言。
任非凡終于開了口,用受損的嘶啞的喉嚨艱難地說了一句“他能做到的我也能”
“不,我要他作惡,你做得到嗎”式微冷笑。
不知是與鶴鳴在一起久了,不知不覺沾染上了那種近乎孩童天真的殘忍,還是說作為權位者,對于牽扯到政治與權柄的事物會本能地表現出冷酷。
“我要他奪回盈豐峽、再度君臨魔門,要他殺人放火、禍害武林,你做得到嗎”
他說得太過于堅決、狠戾,絲毫開玩笑的意思都不存在。
“優柔寡斷,多情多義,你眼里的是天下,你奉行的是所謂的俠義你做得到這些么”
他的臉上有種清晰可見的譏諷“你追著他誓要殺他,有多少是私仇,有多少是民憤十幾年的囚苦與生別離深,還是親朋好友、無辜之人被殺之仇重又或者殺他已經成為一種執念,就如武道之巔般,非去不可,死尤未悔”
任非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式微慢條斯理說道“可是,他不將西武林攪得天翻地覆,我如何收攏民心他不殺死足夠多的高手,我如何入駐西武林”
任非凡似乎震驚于他的目的,面上出現清晰可見的動容,艱難地說道“天下生靈”
式微的臉上有種隱約的譏誚“莫說什么生靈涂炭,死的只會是武者,魔帝不會動百姓,他想要看我們的人道能走到怎樣的地步。”
可混亂所造成的危害又怎會局限于一處,亂世之苦又豈止想避就能避得開的。
魔帝總不可能毀滅整個武林,武者必然會將一切負累轉嫁給平民百姓
任非凡用一種悲哀而空洞的眼神直視著他,似乎想要開口,但越是焦急越是難置一言。
“怎么,改天換地觸到你的底線了”
任非凡慢慢搖了搖頭。
式微本來以為他要說一些假仁假義的空道理,但是對方從破敗嘶啞的喉嚨里擠出來的話語,卻叫人難以預料“很危險”
“你很”
被困在暗室中的年月摧殘了他的身體與精神,卻沒有損傷他的智慧與眼界,他逃脫后破而后立,立足的位置比早年還要高,窺到的天地比曾經的還要廣闊,如何看不到這孩子前路的坎坷
天義盟會成為眾矢之的,同理,他也會成為武林公敵。
“不”
氣流在喉嚨里打轉卻吐不出來,任非凡因為過分用力咳嗽起來式微看到的是一局大展宏圖的棋,他看的卻是一張殺人不見血的蛛網。
式微帶著一種新奇的眼神注視著他,似乎在為這個男人竟然在擔心他安危的事實、而覺得既訝異又可笑“為什么不娘親支持我,爹爹也支持我,整個天義盟都是我的后盾。你有你走的路,我也有我行的道。為什么你的可行,我的便不可行呢”
“你知道么”他忽然之間收了臉上所有的表情,只是語氣涼薄,“娘親第一次對我說起你的時候,她只講了一句話”
他好像生來就知道如何戳痛他的心臟肺腑,近乎一字一頓“娘親說,當年君心懷天下,可妾只心懷一人,而今舊日心上人已離妾而去,妾也想看看這天下究竟有何值得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