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蛇頭上的孩童居高臨下俯視眾生,也像是在接受萬人膜拜。
他渾身都是濕漉漉的,衣衫與頭發上甚至還掛落著水珠,但通身并無一絲狼狽之色,那種傲慢又囂張的姿態,像個小混蛋,卻又是意外地叫人心生愛憐。
所有人都仰望著他,狂熱地歡呼、高喊,叫著天義盟,叫著神龍,叫著二公子。
任非凡的眼睛同樣死死地盯著那個孩童。
小小年紀已經有叫人難以想象的俊美,并非男生女相,甚至一眼望過去就知道他是個男孩,但他生得著實是太好,便是“鐘靈毓秀”來形容都還欠幾分顏色。
親眼見過莫珂的人甫一面就認得出來,他到底像了誰。
這孩子有著與他的娘親同等級的美貌,那眉眼的輪廓,那鼻唇的形態,與她如出一轍的完美,只不過并沒有他娘那種純粹動人至極、又霸道得非要你的認知承認她美的魅力他的五官更為凌厲張揚,氣度與姿態應當更似他的父親,坦蕩無畏、縱意大氣,連偶爾的囂張跋扈都顯得格外理所應當。
江鶴鳴
這便是莫珂與江滄海的孩子。
看到這個身影本該是何其痛苦的一件事,但任非凡的心中竟然沒有絲毫不正常的緊縮,他立在那里,周身的熙熙攘攘在他的認知中仿佛驟然消失,天地之間只剩下他與那個高高在上的孩子。
他靜靜凝望著那孩子抬著下巴得意洋洋的模樣,也仿佛感染了他那般愉悅的心情,甚至要控制不住跟著露出笑意來。
莫瑾被驟然出現的大蛇驚得大腦一片空白,心臟砰砰直跳,本能叫她在第一時間回過頭去觀察任非凡的態度。
竟然發現他在笑。
他在笑
那披著灰袍戴著斗笠的人,仰著頭望高高祭壇,大半張臉都露在外面,眼睛被陰影遮蔽,看不清楚其中的神色,可是那淺薄的唇角,竟然是微微上翹的,帶著一種輕松又愉快的笑。
莫瑾頓時就一陣驚悸,所有游散的思緒一瞬回歸。
然后百思不得其解見到心上人與別人的孩子,他竟然不怒,不氣,不愁,不痛他竟然還會笑
不是不痛。
任非凡要努力克制住自己炸裂在崩潰邊緣的情緒,才發現自己頭暈目眩、四肢僵冷
仿佛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密室中的每一個日夜,曾感覺到的痛苦與折磨皆重回肢體,連殘破的內臟都在痙攣在抽搐,卻不肯死,不敢死,再痛也執拗地活下去。
因為這并非不能忍。
所有的痛苦只會提醒他,還活著。
他忍了十九年,并且還能一直、繼續忍下去,等到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他克制地走在天地間,克制地阻止自己的本能,他跨越千山萬水來到這一片土地,沉郁的、冷靜的,就如同曾被囚禁的每個日夜所學會的一切。
可他的感情終究不能忍。
他在看到這孩子時,心臟中瞬間爆發出來的排山倒海般的情緒,是比痛苦本身更折磨人的東西。
倘若那是仇恨,那是怨懟,或許會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