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嬰孩。
剛出生的孩子極為幼小丑陋,皮膚皺巴巴,沒有頭發,連眼睛也睜不開,就像一只小貓崽子,身上僅裹著一塊破舊的粗布衣,應當是原身脫下的衣物,胡亂蓋在他身上,也沒有完全遮蔽身體。
嗯,是個男孩。
草地上有人體曾跌倒的長長痕跡,有干涸凝固的零散血塊與破碎的人體組織,不遠處還有一只打翻的水桶。
千葉仿佛看到不久之前,一個大腹便便的婦人艱難地拎著這只水桶,想要打些干凈的水回去,卻不慎摔了一跤,不知是受驚還是壓到肚子,總歸發動了,然后在這荒野里艱難地產下孩子。
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最終選擇拋下了這個孩子。
能叫一個剛生產完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時刻,艱難地回到那個破敗木屋,然后合衣躺下直至咽氣那必定是極其強烈的執念。
由于這次輪回沒有從一開始將她丟下來,是中途進入的陌生身體,精神都換一副了,也別提繼承什么記憶,一切都只能靠她依據現實自己推測。
千葉像是在看一場戲劇般,在腦海中構建了整個圖景她本來也就是個局外人所以在覺察到嬰兒竟然還沒死之時,她也沒有絲毫感覺。
渾身已呈青紫色的小東西,已經喊不出聲音,倘若有聲音也輕若紋吶吧,間或還會動一動腦袋與小胳膊,待生命最后的余暉從他身上消失,大概也就變成一塊小小的死肉了吧。
不清楚他是什么時候出生的,至少在這里待了一夜是肯定的。
就這樣也沒死,除了這個深谷里大概的確沒什么野獸之外,也只有他命大這個解釋了。
千葉仔細辨認身體里殘存的感覺。
似乎只有深深的難以言喻的疲憊,那種從骨子到靈魂都難以掙脫、只有依靠死亡才能緩解的疲憊。
沒有愧疚,沒有悲傷,沒有后悔,沒有怨恨。
甚至沒有痛苦。
沒有執念,沒有別的一切,只有疲憊與平靜。
在生命最后的那段時間,她甚至是無比坦然的,拋卻一切所思所想,不在乎曾經的所有事物,無所謂自己拼了命生下的孩子。
千葉在那里無動于衷看了好一會兒。
連原主都對這個孩子沒什么執念,更遑論她一個外人。
并不是說繼承了一具剛生育的身體,就會涌現多么強烈的母愛,身體自然分泌的叫女性具備柔情與憐憫之心的催乳素,在還未為她的神經感知的情況下就被身體的痛苦消磨得干凈,在生理無法影響生理的前提下,又怎么會叫她產生動搖
她對于承受著磨難的人確實會有一種作為同類的同情,但這種情緒是十分微薄稀少的,是無比淺淡且無關緊要的,更別提什么感同身受。
她也養過孩子,如聞秀一流,在懂事之后就跟隨在她身邊,但與其說是養孩子,不如說只是栽培都是尊她為主為先,然后才是親近與關懷。
所以,千葉并不認為這孩子是自己的責任。
她甚至有一瞬間覺得這孩子倘若在此處死去也算是一個不錯的歸宿。
不用跟隨自己的母親在這樣荒涼簡陋的環境中掙扎,也不必承受社會與命運加諸在自己身上的坎坷與艱辛。
既然未曾看過這個世界的風景,那就坦蕩蕩來,坦蕩蕩去,又有何不好。
拄杖在原地站得久了,就覺得手腳有點發麻,身體畢竟還虛弱得很。
千葉直起身就想走開了。
一會兒記得回來收斂下尸身,挑個風光秀麗的地方安葬他,也算是盡了一場血脈之緣吧。
但沒走出幾步,又轉回過來,瞇著眼睛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