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的大門緊閉,在深秋的月輝之下。
皇帝并不是不在意朝臣們的想法,而是其中最重量級的幾位,他都已經在返程途中一一召見過了。軍隊在手中,內閣沒有異議,六部還在運轉,滿洲各大家族或許打著小算盤,但他已經確認了各家家主并沒有在此時掀翻棋盤的意思。如今回到京中,只剩下了最后一個變量。
乾清宮的書房里,難得擺了一張美人榻。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就坐在鋪滿軟墊的榻上。然而他的后背挺直,儀態端正,一根龍頭拐杖被他左手握著,筆直地杵在地上。能當著皇帝的面拄龍頭拐杖,自然是有皇權的特許。
而老人右手晃著小小的酒杯,仰頭,透明的酒液灌入喉中,清香從口中往胃里一路燒了下去。“好酒啊”老人慢慢地品味著,緩緩露出一個笑。“勞累皇上容忍我這個老頭子許久,最后還被騙了壇好酒。”
“端范你,唉。”坐在對面的康熙嘆了口氣,明珠太聰明了,人老成精,很多話都不用開口,就商定了結局。
康熙想了半晌,才問“你對三個兒子,有什么安排嗎”
“性德不必老頭子我說,他才干并不比同齡人突出,這輩子最大的造化就是得了皇上的青眼,這才延續了納蘭家下一輩的富貴。就這點來說,老頭子要謝皇上,也要謝性德。揆敘在武英殿印書做得挺好,他遺傳了我愛財的毛病,如今這樣挺好,鉛字印刷術出來后,他能貪一些,又造不成大的危害,且由他去吧,別讓他沾河工、賑災之類要命的事兒。他有些文采,做做武英殿、翰林院之類的清貴活兒,被周遭圣賢書教著,也勉強能像個端方君子。揆方是郡主額附,子孫已經有富貴了,上頭又有哥哥養著,他也沒什么大志向,甚至沒有揆敘愛看書,皇上不必為他操心。”
康熙默了默,抬起酒杯跟明珠碰了碰。“你如今真是看開了。”
明珠從敞開的窗戶望向外頭天空中高懸的明月。“子孫以后若是敗家了,也是自己造了惡果。總歸比格爾芬、阿爾吉善要強。”格爾芬、阿爾吉善,是索額圖的兩個兒子,索額圖死的時候還只是圈禁,伴隨著太子被廢,徹底沒了活路。皇帝以謀逆罪誅殺索額圖二子的圣旨已經寫完了字蓋好了印章。所以索額圖從前的謀算是對的,只要太子能繼位,他的家人還能保全;太子倒了,才是真的完了。
若說這兩個官職都沒有的兒子,犯了什么要殺頭的大罪,那肯定是沒有的。不過是扯著索額圖的大旗,在滿洲圈子里替太子搖旗吶喊罷了。但淌進了皇權斗爭的渾水,就要被牽連受死。相比之下,明珠兒子們的結局,確實會好很多。是明珠對得起他們了。不過這么直白的話,如今也很少有人會在康熙面前說了。
一君一臣又碰了幾次杯,但都沒有喝杯中新滿上的酒。明珠年紀大了,無法多飲;康熙的年齡危機前所未有的重,很是看中養生,所以也不多喝。他們就看看外頭的月亮,看看棋盤上寥寥三顆的棋子,然后找些相互夸夸的話,碰個杯。
最后,明珠說“直郡王,不像是個能夠繼承大統之人。但畢竟是流著納蘭家血脈的孩子,老頭子想替他求個善終。”
康熙晃了晃酒杯,因為他有些閑適的動作而顯得他的態度曖昧不清“明相老糊涂了,老大是流著愛新覺羅家血脈的孩子。”
“哈哈,皇上說得對。老糊涂了,老糊涂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