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盡辦法留他下來,如果最后的結果是讓這只美麗的鳥兒綁上了負重的話,那么倒不如早日放他離去。
令人心痛的想法一旦產生便再難由我控制,雖明知一直持有這樣的想法是在自找罪受,可是悲傷的種子一旦被種下,便再也難以抑制它的生長。
入夜之后,三日月大人和我之間隔著一張幾帳。透過幾帳,我可以看到他合眼歇息的臉顏。
對于我的挽留,三日月大人雖然從來沒有表現出過不滿反感之情,但是相比起和我這樣乳臭未干的小姑娘相處,果然還是和三條大人那樣成熟的男性在一起更好吧。三條大人不僅是他的主人,更是一位在各方面都穩重可靠的長者,如果跟著他一起生活,三日月大人一定會成長為一名卓越的付喪神的。
想到這里,覺得再難入睡的我索性坐了起來。低頭看了眼被掛在脖子里的香囊,我伸出手指輕輕戳了幾下它,而后將它放進里衣內。
回頭看了眼仍合著雙眼的三日月大人,心里不由有些好奇“付喪神也需要睡覺嗎”這一問題的我,輕輕掀起了幾帳,湊到了近處看著他的睡臉。
正在我盯著他陷入沉思之際,卻忽然看到他睜開了眼,笑著開口道:“真沒想到月子小姐對我這張臉這么滿意,竟然都看呆了。”
“……!”我大吃了一驚,臉上一熱,手忙腳亂地向后退去。而三日月大人卻忽然伸出了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坐在榻榻米上的我既掙不開他的手,又不曉得如何解釋自己的行為,只好無措地看著他。而他的雙眼中倒映著我滿臉通紅的模樣,適才還仿佛在沉睡的面容眼下卻掛著饒有興味的笑容。
——又被戲弄了!
這樣的想法令我覺得有些挫敗,又有些不甘——明明只是個一歲多的小鬼卻將我戲弄得狼狽不堪,莫非付喪神的一歲與常人的一歲有著本質的區別嗎?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惱意,三日月大人松開了手,端坐在那里,微笑著開口道:“自從擁有了付喪神的身體后,雖然見過形形□□的人,但是月子小姐卻是第一個真正和我接觸過的人。”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閉上了眼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怎么說呢,應該是自從那日在石橋上和月子小姐相遇,我才真正明白了擁有‘軀體’是怎樣的感覺。”
坐在一旁默默注視著他的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他曾對我說過我是第一個看到了他的人。
三日月大人看著自己的手,繼續說著:“那日在雨中觸碰到月子小姐的那一刻,總覺得自己身上發生了奇妙的變化。”他不顧一旁開始臉紅的我,自顧自地說道,“就好像沉寂了經年的水面被突然而至的雨滴敲打出漣漪,又好像被棄置的古琴終于被人輕輕撥動,在發現這變化的那一刻,總覺得……很溫暖。自那時我便想,原來,‘存在’是這樣幸福的事,被觸碰是這樣溫暖的事。”
聽著這番話的我只能呆坐在那里,甚至顧不得自己通紅的臉,只能緊抿著唇注視著他。而他也回應著我的目光,笑著看著我。
那雙含笑的眼自相遇以來便吸引著我,而我也深深明白那眼中的月華是我永遠追逐不到的美好事物。只是此時,我由衷地希望時間就此停止,好讓我可以更加貪婪地感受那溫柔的月光的照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