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念頭剛生出、還未被他細細思量,便看見那鬼帝猛地抬頭,目光直刺天空之上的濃云。他面似瓜皮、眼若銅鈴,一開口說話周身鬼氣狂暴四溢,將天空中的豪雨硬生生迫出身周十丈開外,聲音宛若洪鐘大作、又宛若億萬生靈齊齊嘶嚎——
“——吾乃大鄴昭武皇帝呂正陽!”
“今有道統狂徒屠我大鄴渭都子民三萬六千一百一十四人——”
“依大鄴刑律,當斬、立決!”
“——渭水龍王李云心!今日,朕便依約,助你斬殺這狂徒!”
“——大鄴渭都金吾衛大將軍第五伯魚聽令!”
那立馬橫槍的將軍當即撥馬、令馬跪在鬼帝身前:“末將在!”
鬼帝死死地盯著天空之上的月昀子,怒喝道:“發我渭都百萬陰兵、點十方旌旗——助那渭水龍王成陣!”
鬼將大喝:“得令!”
隨后起身、拔馬,分開了漫天的豪雨,沿著紫金宮寬廣的中道,直向著宮墻外疾沖而去!
當先還是一人一槍一馬。但疾馳出百步,身邊、地下便有陰魂自虛空當中成形,緊隨其后,宛若大將軍的侍從親衛。
待他馳出了宮墻大門,那些原本在地下蠢蠢欲動的陰魂頓時沸騰、暴躁了起來。它們面目作猙獰之色、保持著生前死時的模樣,穿著樣式各異的服飾,亦緊隨第五伯魚之后,呼嘯著直沖向前!
那鬼將軍的高大陰魂穿街過巷,從樹木當中掠過、從房舍當中掠過、從院墻當中掠過,豎立起手中長槍直指向前,厲聲喝道:“大鄴龍武軍何在?!”
也聽不清、看不分明究竟是哪些人回應了他——那些鬼魂發著蒙蒙的青光,身體近乎透明,又挨挨擠擠地擁在他身后,著實看不分明——但的的確確在他這一聲厲喝之后,有那么一群分散在各處的陰魂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嘶吼……
就仿佛等待這一刻已經等待了幾百年!
這一陣嘶吼之后,那些回應他的鬼魂便聚集到了一處。從這死魂靈的汪洋之中自然看不清。但天空之上的月昀子可以看得清——
那些毫無理智可言、只剩下了執念的陰魂竟然自發地聚集到一處,形成了一個松松散散。但又真真切切的軍陣——數百年前、保衛這那鄴朝末都、末帝的軍陣!
那鬼將再厲喝一聲:“大鄴定襄軍何在?!”
便又有一群陰鬼回了他、并且裹挾著身邊更多的鬼魂聚集到一處。
鬼將在渭城中疾馳了一圈,共喝了“龍武”、“定襄”、“鷹揚”、“驃騎”、“神策”、“虎賁”六軍、“左翎”、“右武”、“左驍”、“右衛”這四衛——待他再沖到渭城正南方的沖陽門時,他身后竟真地便成就了陣營嚴整的十旌、百萬陰兵!
起初成軍時還是松散不堪的陣型。
實則真正屬于數百年前那支鄴朝軍隊的魂靈不過十萬之數。但那十萬鄴軍的鬼魂在鬼將的號令之下散發出了沖天的肅殺之氣,鎮得那些從不知何處來的數十萬陰魂也瑟瑟發抖、俱被那陰軍裹挾到陣中了!
百萬軍陣一成,那些構成了軍陣的陰兵的面目便也變得越來越模糊。到最后竟漸漸化出了各軍的統兵大將、參將、校尉、三軍號旗,甚至十面在豪雨中獵獵招展的巨大黑云旌旗!
那鬼將在沖陽門前立馬,仰頭望向天空。
很快,便聽到渭城當中傳來了漸漸變大、最終遍及了全城的呼號——那可不是魂靈們的呼號,而是由這城中數十萬實實在在的居民所發出來的聲音。
百萬鬼軍雖然無形。但沖天的肅殺陰幽之氣卻總會被陽世之人覺察。譬如家中雞犬不寧、蛇鼠亂竄,甚至有些天生便眼通陰陽的世俗人也能看到這陰兵過境的景象——那是何等的駭人!!
因著這些異常,絕大多數人都唯恐在這雨天又遇地動,便冒著大雨沖出家門來。
然而他們沖出家門之時,便是那百萬陰兵成軍之時、是那渭水龍王的百丈龍身從天頂濃重的陰云與交鳴的閃電當中沖出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