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小笑容不改:“卻也難怪,原來不過是花殿島上彈丸之地的賤民,做了教主怎么不叫人嫌厭;你們蝕月教不過四代,一代不如一代,從皇胄棄女到洛陽罪婦,賣藝戲子到野島劣根,大約氣數已盡了。”
秦棠姬持劍的手有些發抖,劍尖就在池小小脖頸旁彈跳著。
“果真如我所料,你還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和你卑賤的血脈與生俱來哪怕稍稍一點不順你意,你就自制不住要發怒。不管你是幼年時真被那蠱蟲傷了腦筋也好,生性如此也好,在我看來,這是下等草民才有的心氣。你不如學學你的弟子,她到還有點用場。”
“什么用處?”
“魚玄機只帶走了她,她不會帶走一個廢物的。”池小小的語氣卻很輕松,仿佛視身旁旁如雪劍刃為無物,“我們只要等著看你弟子能給她帶去什么好處。”
---------------------------
鶯奴就這樣暫時拋開了師父和池小小的那場未卜的惡戰,安安耽耽地住了下來。
天樞宮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似蝕月教內那般刻苦,也不如跟著師父時辛勞。飲食并不如魚玄機挑剔的那般不堪,對鶯奴來說已經算是極好的美味;宮殿深處山中,每日聽聞的不過是雞鳴鳥囀,夜深了只能聽到樓內輕輕回響機關走針的聲音。宮中服侍的人不多,且其中更少能走到機關遍布的重地來,十分清凈。鶯奴在此不過幾日,左臂上的傷就痊愈如初。
或許是因為偌大宮中卻僅有數人走動,她也時常覺得寂寞,不能長久離開魚玄機,時間久時,獨處其中便令她恐懼。魚玄機閉關做算術時,她就走到樓下去,與侍女芳山呆在一塊,做些縫補衣衫、編制竹籃之類的小活計,聽她絮絮說些魚玄機從小到大的事跡;鶯奴倒也聽得入迷,玄機雖然早早喪父喪母,畢竟是個活生生的人!從貼身侍女的嘴里還能說得出她剛出生時的模樣、學字的模樣、撒嬌吵鬧的模樣,換牙時將牙齒吞進肚里的事情,收到娘姨送來的綢緞裙子喜不自勝、次日便穿破的事情,與新廚娘拌嘴拌得廚娘羞憤出走的事情,十四年內所有的小事都有人記得,叫她如何不心向往之?她從芳山那里將魚玄機的喜惡愛嫌都聽來了,暗中也學著去逗她快樂,并不是出于討好,而是她此前從未有過使人真心快樂的經歷,而這朋友對她的好卻能全盤皆收。
鶯奴漸漸覺得自己離不開這位伙伴;她將玄機童年的喜悲嫁接在自己身上,這樣便好像自己終于有了合理的過去,使她竟覺得兩人可以是同體同心的。但她又何嘗不知自己即便對自己的過去一無所知,漂浮在河上的慘狀就足以證明她的童年遠比魚玄機更沉重萬倍,玄機所能有的細小松快的喜樂,于她大約都是做夢罷了。
芳山說玄機從小沒有伙伴,但她鶯奴的記憶中也從沒有伙伴。跟著師父習武的這兩年,也沒有年齡相近的孩子接近過。師父自己本來就孤傲冷僻,想起來收了她為徒以后,似乎更少與人來往,只是一味拼了命要叫她成材。師父也是個可憐人,她看在眼里不敢說;故而她也憐惜師父,平日里與她親近。
原是她盡嘗孤獨,到頭來更愿意予人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