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午過后,王君臨便帶著御史臺一眾御史和宮中楊堅派來的心腹內侍們開始忙碌起來了,因為陸續有人開始上交試卷,這個時候卷子是先送到他們手上處理之后,再送去后堂高潁和周成言為主負責閱卷的考官手中。
王君臨這個時候主要總領負責所有試卷的糊名謄抄。不但要看著下面的胥吏糊起考卷上考生的個人資料,讓宮中天子派來的內侍們去謄抄。裝訂時還要打亂試卷謄本的裝訂次序,以防止負責閱卷的點檢、考試、覆考三道關口的官員,能從考卷的順序中,確認考生的身份。
一份份試卷送來,糊名的胥吏開始動手,用事先裁訂好的硬厚紙將考生的姓名、籍貫給封貼起來,遮嚴實了,再在紙上寫上特定的序號。然后糊完的考卷被送到另一個房間去謄抄。而謄抄完畢,書上同樣的編號后,還有專門的人員來對照正本和抄本,仔細檢查謄抄后的文字是否有錯漏,以防考生因胥吏的錯誤而被黜落。當一切審查完畢,才會兩百份一摞的裝訂起來,等最后再送去給高潁和周成言帶領的一眾考官們們批改。
身邊交卷的考生越來越多,各個隔間中座椅移動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房喬反復檢查之后,也起身繳了卷子,出門時和其他考生一樣,禁不住看了許敬宗一眼,因為這個考室中此時只有許敬宗一臉淡定從容,還穩如泰山的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大隋首次科舉遠比宋、明、清三朝考試內容要務實得多,絕不會讓考生對著定體限韻的考題咬文嚼字,更不會考那些與于國之強盛無用、于民生無益的詩詞歌賦,而是經義和策論各占一半。
這一點著實奇怪和難以理解,科舉在隋唐時都是極為務實的,但自宋朝開始,便有些變形走樣,詩詞歌賦直接占了很大的內容不說,即使有策論也要求語言華麗而忽略務實。到了明、清兩朝,更是達到了極端,連八股文這種愚蠢的規定都出現,而且成為科舉的硬行規定。
許敬宗此時的確一點也不心急,經義這一部分,他自覺答得很好,甚至可以說沒有絲毫錯誤。而策論,他也已經在草稿上推敲了好幾遍,又將用詞用語一遍遍的斟酌修改。
說實話,許敬宗雖然先給楊素當幕僚,最近又被楊廣看重,但他本人其實內心非常驕傲,更是非常看不起幕僚這種職業,所以即使給楊廣當幕僚干的好遲早也能當官,但他更愿意通過參加科舉證明自己的實力。當然,以他圓滑事故的性格和對朝廷的了解自不會坐以待斃,楊廣暗中讓人給他打點各項事宜,他也毫不客氣的笑納。
所以,在許敬宗看來,自己高中已經是板子上釘子,百分之百的事情。而他眼下還不交卷,則是因為秋試之前陛下親自來到考院,當時告訴所有考生,會試之后,他會親自主持一場殿試,現場看前十名的策論試卷,而許敬宗對前十名,乃至頭名勢在必行,他要以歷史以來首次科舉第一名,名揚天下,名載史冊,名流千古。這是任何一個讀書人最高的理想,為了這個理想他甚至可以做任何事情,乃至與所有人為敵,與任何人拼命。
事實上,許敬宗有這般崇高的理想,是有真才實學支撐的,他文采斐然,在京城早有妙筆生花的名聲,而且他的心智也很高,且機變過人。特別是對國事、政事等各種實事,都有著極為獨到、務實、合理的看法,這一點楊素和楊廣這樣的大佬都給予過肯定。同時,這幾年跟著楊素當幕僚,他也養成了不急不躁的穩重性格。
所以,即使其他人交卷,只要時間不到,他便沒有半點急躁,他要追求完美,寫出的文章,一遍又一遍的反復修訂,不光是言辭夠精妙華麗,文章中所要表達的意思也一定清晰明了,并且有論點就會有論據和一定的實事依據,最主要的是邏輯極為嚴密。
時已入夜,考生們漸漸離開了考院,經歷數日折磨,眾人早已是委頓不堪,呵欠連天,渾身酸臭,一臉惘然。還剩下一些筆頭慢的考生猶在伏案咬筆,又有一些考生卻是燈下和衣睡著,還沒有到時間,自然也沒有考官去管他。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日影西移,越來越多的考生走出考院的大門。他們神色,或是放松,或是失落,當然也有悔恨,也有期盼。但是不管怎么說,攸關命運的考試已經結束了,潛意識中幾乎所有人都暗中松了口氣,這一點和后世學生高考結束后的心情其實也是差不多的。
許敬宗所在考室中,除了許敬宗以外的考生們,已經走了一干二凈。監考的胥吏,已經把蠟燭給許敬宗點上。他們不敢催促許敬宗,在三更之前交卷,都不算超時。
許敬宗一篇策論其實已經寫好了,比初稿時,修改得面目全非。許敬宗淡定從容的將草稿上的文字謄抄進試卷中,一個字一個字端端正正的出現在紙面上。墨磨得很濃,深黑的字跡直透紙背。
但許敬宗卻不敢將筆蘸得很飽,而是每寫兩三個字便把筆放到硯臺中蘸上一下,生怕落了幾點墨跡,污了卷子。這么一來,速度更是不可避免的慢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