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師說笑完,又帶著劉錡去看畫,指著上面道:“四廂且看看,這西園之內只擺有兩張書案,一為眉公所踞,一為李伯時所用,眉公文采風流冠絕古今,時人皆愛重之,自不必說,李伯時乃雅集圖作者,給自己占一個顯著的位置,也是情理之中的,何況他的丹青功夫也是一時無出其右,縱然米元章后來頗有聲名,可當時還是只能屈居二流,何況以文采、丹青而論,黃魯直也不在米元章之下!可是四廂請看,黃魯直在作壁上觀,偏米元章不肯做個陪襯,自己跑到一邊另開了一桌,足見其人心高氣傲,也足見李伯時筆下之傳神!”
劉錡仔細看了看,豁然道:“呵呵,確實如此,不過姑娘剛才說米元章有潔癖,大概也是這古怪性情使然吧!”
“想是如此吧!”師師又是一陣忍俊不禁,“記得當年眉公往杭州上任太守途經潤州,曾往米元章家中閱看書畫。這正是此次雅集后大約三年的事情,米家收藏甚富,有王右軍的《初月》、《尚書》、王官奴的《中秋帖》之類的名帖,前往一觀,雖是快事一樁,可須受他老米的許多規矩:老米首先要把家中的坐塌、門窗、器具等洗滌一番,若是覺得還不稱意,便再來二遍!洗凈之后,他就在上面先覆蓋上防塵的布罩,待客人入室時,要請他們先洗凈了手。這老米給人洗手也是講究——自己取來一只后面裝有長柄的銀斗,讓一小童提著,將水澆在客人手上。客人洗后不能拿布來擦干,而是須得自己像這樣拍干,哈哈……”
師師做著拍手的動作,又是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繼續比劃道:“客人在看畫之先,須得坐在椅子上,老米則回身取鑰匙,然后親手打開鎖著的櫥柜,將一應書畫卷軸從櫥柜中取出,他兩手這般拈著,拉開畫軸,站得遠遠的,離著客人足足能有一丈多遠!總之,那客人是絕不能伸出手去碰他的寶貝的,若是稍一靠近,老米就會趕緊收了書畫,再也不給看了!后來他再見眉公,問及眉公自己是否‘癲’時,眉公笑答‘吾從眾’【3】……”
“哈哈!他如此用心成癖,雖是有失厚道,為人所詬病,可也是探尋他能成為一代大家的蛛絲馬跡吧!”劉錡感慨道,“誠可謂‘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與此差可仿佛!”
“易安居士曾言‘會則通,通則無所不達;專則精,精則無所不妙’!”師師神色忽而肅然起來,“如今有識者論我朝書藝之高,常以蘇、黃、米、蔡相提并論,不過言及專精于書藝者,米元章當無人能出其右。唯終生研求于此而孜孜不倦,米氏才能筆法越發精妙,且變化多端,其功力何等深厚,對于而今書壇,影響也至大!且其人還有書法專著,僅此一點,就可傲視書壇了!”
“是啊!其他事上也是這個道理,所以我每常不敢分太多心思到兵事之外,不然就誤了本分,呵呵!”
“老米自負極高,不過在人前評自己的書藝,則稱在蘇、黃之間,言下之意就是比眉公略低而比黃魯直略高,而黃魯直評老米之書,則曰‘如快劍斫陣,強弩射千里,所當穿徹,書家筆勢亦窮于此,然似仲由未見孔子時風氣耳’!”師師說到暢快處不禁拍了拍手,“呵呵,黃公此語真是妙極,那子路生性粗鄙,恃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雞,佩緞豚,甚而凌暴孔子,活脫脫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游俠模樣。黃公以為老米筆法鋒勁太過,我等只當是一家之言吧!”
“是啊,各花入各眼,有時也無甚道理可講,呵呵。”劉錡憨憨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