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欣殿內,燭影昏暗。“噼啪”一聲輕響,自燈芯之巔爆起,在寂靜黑夜幽幽回響。殿內,靠坐在龍案之后的寧昱晗和手捧拂塵、躬身靜立于案前的李炳福都被這響聲震得動了心神。
李炳福揪心許久,一直猶豫著心底的話到底該不該說。許是被這燈芯的響聲驚住,又或是繃得太緊的弦突然斷裂,他終于忍不住,脫口問道:“皇上,您……您怎么能把那些事情告訴郡主呢?”
“你也知道,那是郡主。”提起那丫頭,寧昱晗緊蹙的眉頭當即便舒緩開來,面上也浮現出微笑。
“老奴伺候皇上多年,郡主在皇上心中的份量,老奴很清楚。”李炳福窺一眼寧昱晗的神色,垂首諫言,“可是……皇上也莫要忘記,郡主以武氏女的身份出現在您面前那一日,您欽點郡主入宮,回來的當夜,對老奴說的話!”
“朕沒有忘記。”寧昱晗闔目一瞬,再次睜開,清明的眼神掠過李炳福的面,“朕是說過,若她沒有那個能力,絕不會告知她當年真相,更不會把她牽扯進來。”
“那,皇上還……”李炳福掀了掀眼皮,詫異地看向寧昱晗,“難道,皇上以為如今的郡主已經具備掌控后宮的能力?”
“你沒瞧見最近發生的事情?貼身的宮女與洛菱宛勾結,她難道半點不曾察覺?讓李肅儀送什么蓮子,根本是個障眼法,為的只是順水推舟。否則,怎會那么巧,朕到水華殿,李肅儀就剛好來送蓮子,給了李肅儀、洛菱宛二人成事的機會?攝魂香就更是好一招‘請君入甕’!雖然贏得險,可她已把眾人心思都算到了。她在容德生辰宴上,故意當眾點出李肅儀曾向她打探賀禮之事,便是已經把疑惑的種子播到了眾人心里,也是在提醒朕。”寧昱晗搖頭苦笑,“可朕……著實不悅啊!她竟然把朕也當作工具,一枚她計劃中必要的棋子!”
“如今的郡主是與之前有很大不同,郡主流落在外兩年多,只怕吃了不少苦頭。”李炳福捏著袖子拭去老淚,托著拂塵,拱手言道,“皇上,請恕老奴斗膽,托個大。老奴是瞧著皇上長大的,您對郡主的這份心思,怕是您還沒弄明白,老奴就瞧明白了。雖然郡主已成武家之人,但洛氏畢竟是生養她的家族,那里有她的父王。而您……您現在就讓郡主牽扯進來,若是知曉稍后您會做的事情,郡主會如何抉擇,又該如何自處?皇上,您想過沒?”
“福總管啊……你既然知道朕的心思,那就該明白,朕想要的是什么?說起來,朕可真是一位貪心的皇帝,既要江山社稷,又不肯放棄心中摯愛。”寧昱晗幽幽嘆息,握著把件的手更加用力,指節都泛了白,“朕知道,自古情義難兩全。民間尚且如此,何況帝王之家?可朕的心,大啊……縱然難,也要試試。再說,經過那件事,朕更是清楚了,最危險的地方、最危險的方式就是最安全的!可是,如今的憐蘇心里沒有朕,根本沒有朕啊!朕也不知道,她的心里……是不是還惦記著那人。朕想讓她更快了解朕的事,參與朕的事。只有這樣,她才不會應付朕,她的心才能靠近朕,也才不會讓朕覺得她人在眼前,心卻遙遠。”
“皇上說的,也在理。”李炳福望向寧昱晗的目中隱有憂色,“只是,皇上是否想過,郡主天性純良,即便她有這能力、這心計,又是否真能撐起重任?太后、皇后,甚至二位夫人……眼下的郡主都還不能與之對抗。您過早讓郡主涉入這些事情,不但對大局不好,只怕……就連對郡主自個兒也不是件好事啊!”
“你錯了。你瞧瞧眼下形勢,無論她涉不涉入朕的大事,宮中誰又肯放過她?皇后且還不說,太后、洛菱宛、容德,只怕就連和淑也是欲將她除之而后快呢!”寧昱晗哼聲冷笑,視線緩緩移到置于龍案上的蓮花宮燈上。
李炳福頓時語塞,略顯花白的眉頭逐漸擰緊。
朦朧的燈光下,他的目光也變得有些飄忽、迷離,笑容卻很是灑脫,周身更是蕩起豪爽不羈的氣韻:“左右不過是個死!她若去了,朕必替她手刃仇人!待得大權回歸寧氏,朕選好繼承大統之人,就算對得起列祖列宗的基業了。屆時,縱然黃泉碧落,朕自去尋她便是!”一番慷慨陳詞拋出,眸光霎時黯然,“若是大事未成,而朕先去,那……獨留下那丫頭,也不過是與人欺辱,還不如朕在去前,便親手將她帶走!”
李炳福怔然,半晌才會意,皇上居然是要親手殺了郡主!皇上對郡主,幼年時便已情根深種,如今卻說出這樣的話來,李炳福是真的難以置信,震驚之下,忘了主仆、尊卑,竟瞪大眼直直望向寧昱晗,神色駭然地顫顫驚呼:“皇……皇上!”
“勝負猶未可知,朕倒不像你這么悲觀。朕相信,那個小丫頭不會讓朕失望,朕也不會讓她失望!”寧昱晗微笑擺手,淡淡吩咐,“時辰差不多了,換朝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