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的寧昱晗,素日里煮酒論天下、談笑定朝事的君王氣概盡數消散,唯余尋常男子在妻子生死不明之際那種摯愛將逝的真切悲愴。
武睿揚終于相信,寧昱晗對憐蘇是真的用情至深,但心下卻更覺沉痛。因為,寧昱晗是君,他是臣;寧昱晗是憐蘇的夫君,有權利悲痛,而他……縱然心再痛,礙于身份,也只能隱忍,不敢太過顯露!他將雙手負于身后,攏在袖中,用盡全力握拳,借以壓下想要嘶吼宣泄的沖動。他咬牙憋回喉頭涌起的絲絲腥甜,但那股味道卻帶著徹骨寒意悄無聲息地鉆入他胸口,令抽痛的心一寸寸涼透。
然而,此時的武睿揚卻未不曾想到,今日種種就像一根冰錐在他心上釘了數年,直到……再見寧昱晗如今日般愴然,才徹底拔除。只是,那一年的寧昱晗不是再為憐蘇,而是為他。
武睿揚神情恍惚,慢慢地挪步到床邊,垂眸看著武茗暄,張口幾次,卻不知從何說起。
睿揚哥哥怎么了?不坐,也不說話。武茗暄狐疑地看他一眼,猶豫許久,才輕聲招呼:“坐吧。”
武睿揚回過神來,拿眼看看四周,準備去屏風前搬圈椅來坐,卻被武茗暄喚住。
“此時又沒外人。”武茗暄以眼神示意他就在床邊坐。
武睿揚遲疑片刻,終是落座,開口卻將心中的話問了出來:“自打你入宮,與我相見總是謹記著避嫌,今日怎么……”
往日避嫌是她恪守禮規,也是深知武睿揚的情意,卻不能也不愿回應,便故而刻意疏離。何況,她是皇上的妃嬪,自然也擔心與外戚走得太近觸怒龍顏。現如今,皇上已許諾一生不疑,定然不會就這等事情發怒,否則,他也不會允許睿揚哥哥獨自進來內室。
至于禮規……既然皇上要她做妖妃,那她就得端出妖妃該有的架勢,禮規、本分,統統見鬼去吧!武茗暄一念定下,嫣然笑道:“以前是有所顧忌,往后,不必避諱了。”
憐蘇變了,不再有諸多忌憚!武睿揚深看她一眼,垂首掩飾住目中翻涌不息的復雜情緒。
皇上罷朝三日,朝中百官嘩然卻不知內情。然而,武睿揚在這三日來,頻繁入宮,親眼看見寧昱晗不眠不休地照顧憐蘇,喂水、喂藥從不假手他人,就連各部奏表也是在逸韻軒批閱。如此深情,就連他也忍不住心下暗贊,更何況憐蘇?
她這樣高興,難道……難道她對皇上……武睿揚一個激靈,強迫自己拋開心中所想,關切問道:“身子可好些了?前陣子,宮中究竟發生何事,你又如何……”
武睿揚一連串的問題甩出,直聽得武茗暄頭腦發暈。
“一言難盡,稍后再說!”武茗暄截口打斷武睿揚的話,急切問道,“你先告訴我,皇上為何要密旨賜死母……不,洛王妃?”
“這……說來話長,一切皆因薛貴所起。”武睿揚面色沉下,目中涌現愧疚,簡略地將薛貴被殺之事告知武茗暄,“對不起,我沒有看好薛貴,我辜負了你的重托!”
武茗暄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自責般,怔怔地看著床幔,片刻后,忽道:“她若擔心事跡敗露,就不該親自去泊雅居逼問薛貴。可是……她若不擔心,又為何還要逼問證據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