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茗暄帶著錦禾,一路跟著陳氏。瞧見陳氏剛到桐語廊前,便尋個托詞把引路的宮女支了開去,獨身一人在回廊中穿梭,似是在找尋什么。
武茗暄按捺著滿心的疑惑,跟著陳氏轉悠了一會兒,待陳氏神色懨懨地從第一個拱門出來時,她也回過神來。之前,早在桑清上臺之際,武睿揚便告罪暫離坐席,陳氏這是在找武睿揚。
找自家兒子必要露出那樣的神色么?害得她白擔心一場!眼看陳氏進了第三個拱門小院,武茗暄轉身就想離開,但聽得院內的低語聲,就邁不動步子了。
武睿揚坐在一個根雕墩子上,身子斜斜地靠著背后的梧桐樹干,半仰著頭望著密集闊葉間的方寸天地,唇邊掛著一絲讓人難以察覺的苦笑。他左手撐著墩子,勾著酒壺壺把的右手軟軟垂下,倒置向地面的細長壺嘴中已再倒不出一滴酒液。
母親找來了,他不是不知,只是眼下,他實在是不愿動彈,也無心應承。
看見這樣的武睿揚,陳氏先是一愣,遂即兩步到了他身前,一把拽過酒壺,指著他低聲訓道:“瞧瞧你這德性!不好生琢磨琢磨怎么才能讓咱們武家重整當年聲望,反倒借酒澆愁。沒出息!”
武睿揚靜視地面,自嘲地哼笑出聲。笑罷,唇瓣動了動,他卻不知該對母親說些什么,因為他知道,不管說什么,母親都聽不進去的。
瞧見武睿揚這般要死不活的樣子,陳氏罵著也覺無趣,長嘆一口氣,走到他身旁,取下酒壺,好言勸說:“不就一個女人么?你已貴為郡王,若能再謀得一個實權,那還不是天下女子隨著你的性子挑么?”
武睿揚終是緩緩偏過頭,睜著一雙微醺醉眼看向母親,眸中神色竟帶了些憐憫,喟嘆般說道:“娘,您不懂。”
“是,娘是不懂。”陳氏歪了歪嘴角,滿面不以為然之色,“論姿色,她也不算什么,怎就迷了你心竅?就連皇上……哼,你這么把她一讓,皇上心中必然對你有所愧疚,指不定就會給你一個權職。這么一來,不但對咱們武氏好,對你好,其實對她來說,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呢?”
“娘,您忘了姑母是怎樣下場?”武睿揚一聽這話,惱意頓生,“我武睿揚就是再不濟,還不屑于拿女人去買官!”
聽他提及“姑母”,陳氏微微晃了晃神,但很快就回過神來。好言勸說不聽,她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武睿揚的頭,怒聲道:“隨你怎么說!反正如今,她已是皇上的慧妃,你即便再如何,也扭不轉這局面,你們的身份已經成了永遠都無法跨越的鴻溝!給我收起你那些心思,否則……就算咱們武氏完了,她也甭想活!”
若不是母親擅作主張,她怎會成為慧妃?武睿揚恨極,咬牙瞪視母親一眼,起身便欲離去。
突然,“硿咚……”一聲悶響從后方的梧桐林間傳來,驚得武睿揚面色驟變,連酒勁都醒了。他顧不得多想,飛身就往聲音傳來之處掠去。
陳氏也是一臉駭然,腦中有霎時的空白,待回過神來,扭頭往后方一看,面色當即轉了慘白,伸手死死地捂住了嘴。
三四棵梧桐樹之后,有些幽暗的林間,一名身著尚宮局服制的年輕宮婢哼都沒能哼出聲來,便被人大力擊中后腦,頹然地倒在了地上。她的脖子扭曲地轉向后方,似是想要看清是誰下的手,奈何生命已隨著后腦那個拳頭大小的窟窿間涓涓流淌的血液和花白腦漿而逝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