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雖然沒看到天使,卻聞到了淡淡的香氣,帶著熟悉,卻又很陌生。
他努力地抽抽鼻子,看到裝著糖桂花的罐子少了一個,抬頭又是一個花瓶,中間是低垂的百合,嗯,甚至還有黃色的菊花……卻不知道為什么在中間惡搞了一枝康乃馨……
“說,你喜歡什么樣的花擺在你墳頭?”
“哦……不如康乃馨好,康乃馨漂亮……”
“康乃馨便宜啊……”
很久之前的對話忽然在腦海里浮現,楚子航無聲地地牽動嘴角。
他坐了起來,隱隱想起昏迷前發生了什么,在源稚生的尼伯龍根崩潰之前……他好像被抱住了。
那個人的身上帶著雨后植物的芬芳,那個人的眼簾低垂下來細密如織。
他猛地站起來,大腦一陣暈眩,眼前一片漆黑金星狂冒,他跌跌撞撞地穿上鞋,循著香味走過去。
廚房一陣蒸汽騰騰,晨光照在女孩的臉上。
她的身上帶著雨后植物的芬芳,她的眼簾低垂下來濃密如簾。
夏彌全神貫注地看著鍋中的銀耳羹,絲毫沒有注意到楚子航已經走了過來。
楚子航抱住了晨光中天使的光影,那光影沒有在瞬間破碎,夏彌把小巧的腦袋抵在楚子航的胸前,長發輕舞飛揚,兩雙漆黑的眸子反射著晨曦的光。
在他們的心被孤獨的冰冷吞噬之前,死神的眼睛還不會睜開。
……
雪花自鑄鐵似的天穹里撒落,便為充斥這天與地之間的肅殺帶去了些許柔和。
昏暗天光下的土地也是鐵一般的黑,覆著灰白的雪。曾在這里生長的針葉林只剩下段段木樁,它們鋒銳的斷口直指天空,有若已死的騎士們插入大地的騎槍。
“誠如各位所見,所有的人都是這座舞臺演員……我們上場,我們下場,在各自短暫的生命里扮演不同的角色。就像剛剛落幕的荒誕劇,我扮演了英勇的戰士,就只有麻煩各位充當一下丑角咯。抱歉抱歉,我好像下手太狠了點。”
男孩走過這片原野,他一身考究整潔的呢子大衣,黑發梳的整整齊齊,銅扣子擦的錚亮。
沒有人迎合他有聲有色的獨白,只有風在流轉,風聲像是哀嚎,像是哭叫,把他清脆的童聲帶向原野深處。
他右手提著幾乎有他小臂長的軍刺,銀亮的刃上有殷紅的液體滴落,在他身后點出一道斷斷續續的紅線。
這粘稠的血似是無窮無盡,它們甚至沒有在寒風中凍結。一度擁有它們的生命已經隕落,散落四周的遺骸上也蓋了層薄薄的雪,他們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倒伏于地,有的依舊佇立。唯一共同的是他們死后也不曾合上的眼瞳,帶著難以言喻的猙獰,就像一盞盞暗淡卻不熄滅的燈。
金色的燈。
“我最喜歡的作家告訴過我,你要原諒你的敵人,那會使他們心煩意亂。所以我寬恕你們,如今我已懲罰了你們的罪,你們往后就不再有苦難,也不再享這人間的惡果。笑一下吧,為什么不笑——”
話音忽地收束,男孩的腳步晃了晃,半蹲下來。那張帶有東方風格的清秀的小臉有些扭曲,他丟開剛才絆住他的半截手臂,齜著牙伸手從胸口探進大衣深處。
再抽出來時,五指上多了淡淡的血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