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骸在無法隱瞞,他將歐陽擋身子翻了過來,撥開他額頭的亂發,露出那張兇殘暴虐的臉。眾人一見,心膽俱裂,大聲喊道:“尖牙鬼?”
形骸注視歐陽擋面容,神情愧疚,他道:“不錯,李將軍變作了尖牙鬼,他臨終之前或許壓制住了邪念,露出破綻,讓我有殺他的機會。他要我告訴你:他一劍斬斷了白玉塔,殺死成百上千的尖牙鬼,他是我生平見過武功最高的人之一。李將軍,他愛你極深,你是他世上最親的人”
桃琴兒道:“使節,歐陽將軍蒙那位朝星大仙賜了六道神劍真氣,才能有那等能耐。”
形骸恍然大悟,但為時已晚。
李銀師的淚又再度泛濫,他捂住嘴,哭的梨花帶雨,如同女子。形骸道:“除靈大陣已成,解元城三日之內當可詛咒盡消。但外頭另有劇變,我得出去瞧瞧。諸位千萬莫要離開這里,而那罪魁禍首惡梟仍留在城中”
李銀師突然拔劍在手,朝自己的咽喉刺去,形骸急道:“不可!”說話間召來右手,全力一拿,握緊李銀師手掌,握住那鋒銳劍刃,霎時鮮血淋漓。
李銀師怒道:“放手!是我出言無情,害他慘死!我早就說過,他若死了,我會隨他而去!你給我放開了!”
形骸道:“帶他外出的人是我,被他搭救的人是我,殺他的人是我,錯全在我!你何必自尋短見?”
李銀師又笑了起來,那笑容十分歡暢,十分張狂,十分迷醉,十分詭異,忽然間,他道:“不錯!”手一轉,那一劍又刺向形骸。形骸先前受傷太重,雙手不便,而為救下李銀師,胸前毫無防備,門戶洞開,加上李銀師這一劍去勢太快,瞬息間已近在咫尺。眾人見這等變故,無不魂飛魄散。
此刻,李銀師渾身巨震,他見形骸容貌逐漸變化,膚色發青,雙目血紅,浮起一片霜白,成了一具活尸模樣,這模樣令他倍感熟悉,倍感親切,又倍感恐慌,倍感驚駭。
形骸運功過度,頃刻間露出盜火徒真容,而這真容恰與當年川梟頗為相似,李銀師登時神魂震撼,這一劍萬萬刺不出手。
死一般的沉寂淹沒了形骸,淹沒了歐陽擋,淹沒了一具具尸首,一座座廢墟。
形骸見模糊的影子上下漂浮,來回游蕩,天沉重而低落,烏云猙獰而龐大。他想象著幼年時的夢魘,麻木的心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
陰影夾著靜止而蝕骨的寒冷,滲入形骸身軀中,加劇他的傷勢,令他陷入更深的絕望中:形骸殺了太多的怨靈,它們恨形骸奪走他們在陽間的立足之地,它們如同平靜的風暴,積蓄著力量,隨時將洶涌而至。
形骸搬運真氣,試圖使出遁夢之法。當他遁入夢中,即使被人所殺,也能從旁人夢中逃脫,他當初正是運用此法,避開餓女尸那奪命一擊。
他忽然想道:“也許在夢海深處,生與死是一回事?在夢中死去的人會在現實活著,而死也不過是生的另一形態而已。”
他瞪大眼睛,見自己傷口中涌出夢墨,但那夢墨微少瑣碎,很快被陰暗與死亡的氣息掩蓋,就如同風暴中沉默的小舟一般。頃刻間,形骸腦中靈光一閃,回憶在腦中愈發清晰。他想起馬熾烈被圣蓮女皇所殺,魂魄被無形仙靈占據,居然死而復生!不錯,不錯,夢海與陰影境地或許并無不同!
形骸之前敗在惡梟手下,正是受困于陰影之故,夢海敗給了死亡,那并非是夢魘玄功被陰影境地克制,而是陰影的浪潮更大更強。
形骸又想起孟輕囈與自己被許多仙靈圍攻,夢墨充斥各處,好似汪洋,連孟輕囈也處于下風,束手無策,那夢墨扭曲了現實么?又或是夢墨引來了夢境?
形骸心中頓悟,不再畏懼,他抬起左手,凝聚氣息,血化作夢墨,夢墨變作一柄匕首,他將匕首一揮,空中破開一個小口子,五彩斑斕的夢傾瀉而出,渲染了陰影,驅逐了黑暗,如繭一般披在形骸身上。眾怨靈見狀退縮害怕,飛入高空,形骸放下心來,知道自己安全了。
借助夢墨,他縫合傷口,接上斷骨,過了片刻,那破口緩緩消失,形骸站起身,走向歐陽擋。
他死后仍是尖牙鬼的模樣,形骸試圖召魂,但卻一無所獲。形骸心中無奈,后悔不已。
歐陽擋救過形骸的命,若不是他,形骸無法安然抵達白玉塔,若不是他,形骸無法完成除靈大陣。但若不是他,眼下死的就是形骸。當時情形危急萬分,歐陽擋神智已失,形骸身負重傷,形骸唯有全力自救,他原料不到自己能逃過一劫,更想不到為何在最后關頭,歐陽擋功力竟如此低微?
莫非他尚有一絲清醒,故意讓形骸殺了他么?如果真是如此,他又何必劈出那第一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