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兒街上的簡陋鋪子,許多年過去還是只有一個學生。
這一日,大雨。
三娃子看著手上的論語,沈玉則躺在一旁的躺椅上睡覺。
這么些年過去,三娃子清楚這位老師仿佛永遠都沒有睡醒,白天睡覺,晚上還是睡覺。
有時候三娃子心中有著個大不敬的想法,覺得先生估計就是因為這樣懶才會落魄到現在的地步,不然估計早就到京城中進士去了。
不過俗語說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他自然也不會瞧不起先生。
等以后先生老了,自己有出息了,就好好孝敬孝敬他老人家,要是自己沒出息,那就更要好好孝敬先生。
少年老氣橫秋的嘆了口氣,心想自己身后的擔子的確有點重,不明覺厲。
雨水滴滴答答的從鋪子上方的屋瓦縫隙中滴了下來,在門口幾乎形成了一道小型的雨幕。
沈玉望著這一幕,心想很多年過去了,不知道外面如何,是否早已經過了三月,甚至更久。
盡管在這里浪費了這么多時間,但沈玉依然摸不著絲毫頭緒。
當初來到這里住下,開了個簡陋鋪子,是因為他預料到日后的時間或許會有些長,自然要找點事做。
而過了那么久,卻還是沒有發生什么值得他注意的事情。
唯一一個有趣的消息便是沈遠知正值中年,娶妻納妾,卻還未有一子,于是近些年的善舉越加的頻繁起來。
“夠了。”沈玉看了看時辰,開口說道。
經過這么些年的接觸,他發現先生有一個很奇怪的特點。
尋常書院私塾的孩子經常是日出便捧著書,日落才會被允許不再看書,而先生卻恰恰相反,則是沒到正午便讓他放下書籍,平日里他累了先生也不會多說什么,極為隨意。
這個疑問今天仿佛越加洶涌起來,三娃子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先生,您為什么平日里不讓我多看書?”
沈玉聽見這個問題,閉上眼睛道:“你覺得讀書是為了什么。”
“當然是...”
少年先是不假思索的開口,然后表情突然凝固,似乎瞬間就迷茫了。
讀書似乎可以做成很多事,比如受到街坊領居的羨慕,可以讓父母拜托貧窮的家境,可以讓自己過上想要的生活。
但是無論是什么理由,此刻都不太對。
“是為了明理。”
沈玉突然開口道:“讀書之后可以做成很多事情,但那都是所謂的因果,如一條線從開頭到尾端,事實上,讀書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明理。”
三娃子撓了撓頭,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沈玉便說的教人讀書寫字明理,原來最后兩個字才是最重要的。
沈玉接著問道:“你覺得如何才能將書讀進去。”
三娃子又撓了撓腦袋,迷茫著搖了搖頭。
沈玉笑道:“先去劈柴,然后將一些雜活做了,什么時候覺得可以了就接著讀書。”
“知道了。”
三娃子認真說道:“先生放心,我肯定會明理的,我現在就上山去幫著砍柴,然后回來做飯。”
沈玉微微點頭。
看著少年離開的背影,沈玉面色平靜。
其實他還有一些話沒有說出來。
關于明理的問題。
比如這個世道很奇怪的是,現在的很多人書讀了很多年,滿腹經綸,最后卻還是讀不懂書上的道理,當書上的道理跟現實相違背的時候,他們便毫不猶豫拋棄了幾十年寒窗苦讀所得到的東西,轉身去相信自己的經驗所說,并且大肆批判書中的東西。
又或者他們讀出了道理,卻不愿意順著道理去做,以己利最重。
這樣都算不上真正的明理。
只不過這些對于一個偏僻小城的少年來說還是太深奧了一些。
半個時辰過后。
三娃子背了一捆柴走了進來,然后便在屋子外忙來忙去,生火,燒水,做飯,不亦樂乎。
沈玉望著少年充滿干勁的樣子,說道:“慢一點。”
類似于慢一點,穩一點,這種話基本是絕對不會出現在沈玉口中的,可此刻他卻是說了出來。
“好!”三娃子點了點頭,然后就逐漸放慢了速度。
不知不覺,少年下意識就將手中的活做的細致一點,好看一點。
與此同時,他的神色越發的專注,不再是單純為了完成某種任務,而是仿佛在享受這些。
理所當然的,他的動作越來越熟練,面容越來越平和。
盆里的白菜晶瑩剔透。
柴火堆里的木柴堆得很齊。
水壺里的水沸騰著,卻剛剛好在壺口處沸騰。
沈玉輕描淡寫的看了一眼,便再次閉上了眼睛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了陰陽怪氣的聲音,嗓音渾濁嘶啞,約莫是個中氣還十足的老人。
“喲,這么個小小的鋪子也配稱書院?就那家伙這么點見識,就不怕丟了儒家先賢的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