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笑道:“你又來胡鬧。我才不做什么女皇。”
易逐云道:“這大湯女皇的位子,原也不必你操勞什么,無甚負擔,只有好處,沒半分壞處。”
程英道:“我一介女子,做甚么皇帝?平白惹人笑話,教人戳脊梁骨,有甚么快活?云郎,我知你疼我惜我,能做你妻子,我便心滿意足了。”
易逐云在她額上輕輕一吻,笑道:“誰敢笑話你,我便抽他嘴巴。你便當是幫為夫的忙,好不好?”
程英奇道:“幫你本是做妻子的本分。可這大湯皇帝的位子,你也萬萬坐不得。你看古往今來,為了爭皇帝位子的,夫妻反目、父子相殘、兄弟鬩墻,甚么惡事做不出來?不過威風一時,到頭來子孫后代還不是被人屠戮干凈?咱們這對……賊夫妻,將來的小小賊們、小小小賊們……可怎么辦?”
說到后來,聲音越來越低,幾不可聞。
易逐云呵呵笑道:“偏生這世上有內功、有武功,否則這皇帝位子,不坐也罷。”
程英道:“這卻有甚么干系?”
易逐云道:“大湯國與眾不同,和歷朝歷代的王朝都不一樣。那些文人,我可用科舉籠絡,將他們拴住;那些豪紳富戶,我可用參政之權、財帛利益拴住他們;尋常百姓,我便給他們推選縣相的權利,令其心向大湯。可那些武功高強的江湖人物、門派高手,這武林中人,若不將他們管束住了,憑著一身武藝亂斗仇殺,單靠所謂正道人士、江湖道義,半分用處也沒有。何況他們幾乎不納賦稅,對民間危害極大。便有郭大俠做武林盟主,又哪里管得過來?再者這些人散處四方,尋常官府奈何他們不得,倘若欺男霸女,又該如何制衡?”
程英也覺頗有道理,道:“那這和做皇帝又有甚么相干?”
易逐云道:“和皇帝不相干,卻和大湯女皇大有關聯。”
程英噗嗤一笑,道:“又來胡說八道。”
易逐云笑道:“我可不是胡鬧。我問你,江湖中人最恨的是甚么?”
程英沉吟片刻,道:“貪官污吏,邪魔外道。”
易逐云道:“那你說,大湯女皇的職責是甚么?”
程英一怔,道:“反腐監察?”
易逐云道:“正是。女皇這位子,說穿了便是收攬民心的所在。國家治理不善,百姓食不果腹,那是首相之責,是方國國相、縣國縣相之過;疆場戰敗,那是大都督之責;律法不公,那是乾坤院的不是。總而言之,半分也挨不上女皇的邊。你只消帶頭整肅貪官污吏,替國家清除奸蠹,這事永遠是對的,千百年后也挑不出錯處。如此一來,百姓非但不會罵你、戳你脊梁骨,反倒會擁戴你、感念你。便是江湖豪杰、武林門派,也沒道理反對你。畢竟道義上,他們站不住腳。”
程英沉吟片刻,嫣然道:“云郎,你當真聰慧過人。”
易逐云笑道:“那是自然。”
程英啐了一口,笑道:“也不害臊。”
忍不住笑出聲來。
易逐云又道:“女皇執掌的官署,便叫清風院,號為萬民親軍,由第一公民女皇大人統領。清風院只招錄十八到三十歲的正直愣頭青,三成是善算賬目、打理文書的文士,七成是江湖好手。厚給俸祿,辦案另有提成,待到十年、十二年期滿,便一律卸職離院。正所謂流水不腐,戶樞不蠹。這些愣頭青銳氣最盛,大多心向公道,他們只依著法典查賬肅貪、拿辦貪官,卻不插手審斷定罪。審判之事,全交予科舉獨立法官處置。如此一來,所有得罪人的勾當都撇得干凈,女皇自然永遠立于不敗之地了。”
程英奇道:“科舉獨立法官?”
易逐云笑道:“正是。元好問那三個老夫子,若是知曉大湯重開科舉,卻不專考四書五經,只怕要氣得吹胡子瞪眼,哈哈哈。”
程英笑道:“你這人,壞死了。”
易逐云道:“也不是全然不考,只是不作主科罷了。這些圣賢之書,往后幾十年還有用處,可補律法的疏漏,只是越往后,用處便越小了。”
程英靠在他懷中,將這番話細細思量,只覺他思慮之深遠、謀劃之周全,當真世所罕見。心道:“師父向來狂放不羈,逍遙自在,想來他并非受云郎逼迫才做這大湯首相,必是看穿了云郎的用意與布局,這才甘心情愿入局。”
又想:“云郎憑著一身才智武功,竟能得師父認可。也難怪師父被他在首相雇傭合約上擺了一道,也不如何動氣。”
對丈夫又是愛慕,又是敬佩。
雪越下越緊。道上積雪已沒了馬蹄,那馬卻不急不徐,踏著碎步緩緩而行。
二人在馬背上面對面相擁,程英初時頗覺忸怩,只覺這般姿態太過親昵,奈何周身被他暖意裹著,心中喜樂安穩,那點別扭之意早便沒了。
易逐云低頭瞧著她,笑道:“英妹,這大湯女皇,你到底做是不做?”
程英笑道:“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