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若有心事,不妨說出來。”孫策忽然道,“我知道先生牽掛許都。”
蘇羽的指尖頓在“薄言采之”四個字上。他想起荀彧送他離開許都時的情景,老大人站在十里長亭外,青灰色的朝服被北風灌得鼓鼓囊囊,鬢角的白發沾著霜氣。“子羽此去,非為孫氏,乃為江淮百姓。”荀彧將吳鉤系在他腰間,掌心的溫度透過錦緞傳過來,“若見江東清明,便是漢祚有望。”
“伯符可知‘止戈為武’?”蘇羽合上竹簡,將梅花瓣重新夾回簡中。
孫策愣住,隨即大笑:“先生是說我太好戰了?”他忽然收住笑,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可黃祖殺了我父親,此仇不共戴天。”
箭桿上的雕紋在暮色中泛著冷光,蘇羽望著那簇染成朱紅的箭羽,忽然想起建安四年的濡須口。那時他隨曹操出征,在帳中見過孫堅的靈位——黑漆牌位上只寫著“破虜將軍孫文臺之位”,連生卒年月都未來得及刻上。
“報仇有很多種方式。”蘇羽輕聲道,“當年伍子胥掘楚平王之墓,世人雖贊其忠,卻也嘆其過烈。”
孫策沉默地將箭插回箭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城樓下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響,已是三更天。學童們的讀書聲早已消散在風雪里,只剩下更夫蒼老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先生早些歇息吧。”孫策忽然轉身,狐裘的下擺掃過積雪,留下兩道清晰的轍痕,“明日我讓后廚燉些羊肉湯,給孩子們補補身子。”
蘇羽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他快步走到箭孔邊,看見一隊騎兵正踏著積雪往城門方向來,為首那人披著玄色斗篷,在雪地里像一只展開翅膀的夜梟。
“是公瑾回來了!”守城的士兵忽然歡呼起來。
蘇羽的心猛地一跳。周瑜此刻回歷陽,必是江東有大事發生。他扶著冰冷的城磚往下看,看見周瑜翻身下馬時,斗篷下擺露出半截染血的白袍。
“先生怎么還在城上?”周瑜拾級而上,聲音里帶著旅途的疲憊。他摘下兜帽,露出被風霜染得有些憔悴的臉,“剛從江夏回來,黃射那廝果然動了。”
蘇羽接過他解下的斗篷:“傷亡如何?”
“折了三百弟兄。”周瑜的指尖在城磚上輕輕敲擊,“不過黃祖的糧倉被我燒了,他至少半年不敢妄動。”他忽然看向蘇羽,“許都那邊……有消息嗎?”
蘇羽搖頭,目光落在他腰間的佩劍上。那是一柄古雅的青銅劍,劍鞘上鑲嵌著七顆綠松石,是孫策平定吳郡后送他的禮物。他忽然想起荀彧的佩劍,也是這般古樸的樣式,只是劍鞘上刻的不是寶石,而是密密麻麻的銘文。
“陳群帶著吳鉤回去了。”蘇羽輕聲道,“文若見了,自會明白。”
周瑜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個錦囊:“這是公瑾在夏口截獲的密信,是寫給黃祖的。”
錦囊里的絹帛散發著淡淡的霉味,蘇羽展開時,看見上面用朱砂寫著“許都密令”四個字。字跡扭曲而狂放,像一條條掙扎的毒蛇。他認出那是孔融的筆跡——當年在北海,他曾見過這位孔北海的墨寶,那時的字跡還帶著幾分建安風骨,不像如今這般陰鷙。
“孔融竟與黃祖勾結?”蘇羽的指尖微微顫抖。他想起建安元年,孔融在許都朝堂上慷慨陳詞,說要“興復漢室,還于舊都”。那時的他,眼里還閃爍著理想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