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褚撓撓頭:“末將不知道,只知道跟著主公打仗,有肉吃有酒喝。”
曹操大笑起來,震得燭火跳了跳。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冷風吹進帶著雪的氣息。相府外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巡夜的金吾衛提著燈籠走過,甲葉碰撞的聲響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明日祭天,你帶三百虎衛守在壇邊。”曹操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許褚的手猛地按在刀柄上:“主公是說……”
“孤什么都沒說。”曹操關上窗戶,將寒意隔絕在外,“去把賈詡叫來,孤要問問他,下邳的水攻之計,何時能成。”
賈詡來的時候,正撞見郭嘉從書房出來。兩人在廊下擦肩而過,郭嘉用折扇敲了敲賈詡的袖袋,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著什么。賈詡微微頷首,走進書房時,袖口落下片干枯的艾草。
“文和可知,陳宮向呂布獻了詐降計?”曹操指著案上的密報,那是從下邳城里送出來的,墨跡被水洇過,字跡有些模糊。
賈詡躬身:“主公明鑒,此乃緩兵之計。陳宮想拖延到開春,等袁術的援軍。”他從袖袋里掏出張地圖,上面用墨筆標出了泗水的河道,“屬下已令李典在上游筑壩,只待主公一聲令下,便可水淹下邳。”
曹操盯著地圖上的河道,忽然笑了:“文和總是能想到最狠的法子。”他在地圖上拍了拍,“就依你所言,待祭天之后,立刻掘堤。”
賈詡抬頭時,正看到曹操鬢角的白發,在燭火下像根銀絲。他忽然想起董卓死后,長安城的那場大火,也是這樣的雪夜,火光照亮了半個天空,灰燼落在雪上,像群黑色的蝴蝶。
祭天的祭壇設在城南的邙山上,青石板鋪就的臺階上灑了凈水,卻還是結著薄冰。曹操穿著袞龍袍,玄色的冕旒垂著十二串玉珠,每走一步都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文武百官跟在身后,錦袍上的補子在白雪映襯下,像片移動的花海。
獻帝的儀仗停在半山腰,劉協裹著件舊貂裘,臉色比雪還白。他看著曹操走上祭壇,忽然抓住身邊黃門的手:“那是……那是霍光當年用過的祭器?”
黃門忙點頭:“陛下,司空大人說,漢室的禮器不能廢,特意從洛陽廢墟里尋回來的。”
劉協望著祭壇上的青銅鼎,那鼎耳上還留著刀劈的痕跡,是董卓遷都時留下的。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靈帝抱著他在德陽殿看舞龍,那時的鼎還是金光閃閃的,不像現在這樣,滿身都是歲月的傷痕。
“開始吧。”曹操的聲音傳遍山崗,他接過禮官遞來的酒爵,舉向蒼天,“蒼天在上,后土在下,孟德今日誓師,為掃清六合,蕩平八荒……”
風忽然大了,吹得冕旒上的玉珠亂響,把后面的話都吹散了。郭嘉站在武將隊列里,眼角的余光瞥見董承的手按在腰間,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著把匕首。他不動聲色地往許褚身邊靠了靠,用折扇在許褚手背上敲了三下。
祭天儀式結束時,雪又下了起來。曹操走下祭壇,經過獻帝身邊時停下腳步:“陛下若是冷,可先回宮。孤已令工匠修好了未央宮,過幾日便可搬進去。”
劉協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被旁邊的黃門拉住了。曹操輕笑一聲,轉身走向軍營,玄色的袍角在雪地上劃出道筆直的線,像是要把這亂世劈成兩半。
董承望著他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袖袋里的衣帶詔硌著肋骨,那上面的血字還帶著溫熱,是他昨夜刺破手指寫的。他抬頭看向天空,雪花落在臉上,冰冷刺骨,卻澆不滅心里的那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