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巴這話并非是嚇唬人,只有南州北部歸于王化,這里的土官也不斷學習大乾文化,還算是文明社會。
而廣袤的中南部區域基本上遠離王化和文明,充滿了排外、血腥、愚昧和野蠻,更有一些邪惡且常人無法理解的習俗存在。
可這番話對隊伍中的武人們效果有限。
毒蟲猛獸尚需提防,至于“山民”之危?
他們這般陣容齊整、兵刃在手的武林人物,豈會被區區山蠻嚇退?
眾人神色輕松,唯有少數謹慎者緊了緊兵器。
梁進的法壇并未帶進山林。
他的法壇太大太高,在這植被茂密的叢林之中前行不便。
他只是坐了一頂簡易的山轎,椅面捆扎于兩根轎杠之間,由兩名黃巾力士扛著前行。
在這荊棘藤蔓糾纏、根系虬結的原始地貌中穿行,需極強的力量和路徑判斷。
南州雨林如同一個巨大無比、且不斷變幻的綠色迷宮。
一場大雨便能讓昨日剛清理的路徑被瘋長的植被重新吞噬,失去向導的指引,方向感立時顛倒混沌。
唯有李巴和他手下幾個老馬倌,能憑借古樹的形態、巖石的風化程度、溪流隱秘的走向這些細微印記,精準地帶領大隊在綠色迷宮中穿行。
很快,武人們的輕視便被艱苦的環境消磨殆盡。
刺鼻的驅蟲藥并非萬能。
林中宛如一個活著的昆蟲地獄,各式各樣、聞所未聞的毒蟲悍不畏死地撲向這群散發著汗臭和藥味的異族生物。
有細若牛毛的“癢癢蠅”,沾上皮膚頃刻腫起拳頭大的紅包,痛癢難忍,使人虛脫腹瀉。
不慎拍死其尸,粘液濺上便會起無數燎漿水泡,大片蛻皮。
更有樹枝葉底如懸線木偶般垂掛的“黑絲蛭”,雨過林靜后,察覺人息便如細小黑色雨點般簌簌落下,尋著布料縫隙鉆入肌膚吸血,冰冷黏滑的觸感令人毛骨悚然。
李巴厲喝眾人扎緊衣褲袖口、綁緊腳踝布襪,尤其褲腿塞入靴中系死,嚴防毒蟲鉆入那見不得人的地方。
最令人膽寒的是“金線頭”毒蛇。
它們體形細長如鞭,色澤與腐葉腐木渾然一體,蜷伏于厚厚的落葉層下,遇人足踏近身,便會如閃電般彈出,精準咬中人腿。
被咬中的低階武者,若不能瞬間斬斷被噬肢體阻止劇毒蔓延心脈,不出半炷香便僵冷在這異鄉腐土之中。
李巴嚴令兩名專精此道的土人武者在最前列開路,用特制的涂了濃烈藥汁的長竹竿不斷抽打前方及兩側的灌木草叢,噼啪作響,驚走潛藏的蛇類。
還有那無聲無息的殺手——“喪魂蕈”。
一種僅拳頭大小、色澤灰敗毫不起眼的毒蘑菇。
若不小心踩爛,其菌蓋爆裂,微塵般的致命孢子隨即飄散混入林霧中。
吸入者初時渾然不覺,走上不到兩里地,便會肺腑如焚,口鼻溢血,倒地抽搐而亡,至死不知毒從何來。
這種防不勝防的死法,讓隊伍中彌漫著難以言喻的壓抑緊張。
縱然有經驗豐富的馬幫成員開路、預警、規避,這綠野迷宮中的死亡陷阱依舊層出不窮。
一路跋涉而來,已有兩名低階武者命殞異土,尸體只能草草卷裹樹葉就地放置,等待后續處理。
陸倩男本身很能吃苦,身手敏捷,體力充沛,此刻也是鬢角汗濕,束發的黃巾貼在頰側,呼吸略顯急促。
她忍不住低語,聲音帶著疲憊與真切的沉重:
“南州莽荒竟至如此絕地,難怪古人視之為‘不征之地’。”
她被這層出不窮的自然威脅折騰得不輕,心力精力大為損耗。
梁進坐于轎上,目光掃過茂密陰森的植被,聲音帶著探究的平靜,問李巴道:
“李幫主,此地土著山民,是如何在此等絕境生生不息的?”
李巴抹了把臉上的汗水與露水混合物,喘著氣道:
“回大賢良師,此地山民所練路子,跟中原武林大相徑庭。中原講究內煉一口真氣。”
“而此地山民,修的是‘外煉’,從小就被族中‘蠱老’用獨門秘藥浸泡、鞭打、毒蠱咬噬,熬煉筋骨皮膜,追求的就是一個銅筋鐵骨,刀砍一條白線,蟲豸難侵。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