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天空的邊緣,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在這晝夜交替、曙光初現的時刻,整座京城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氛圍。
仿佛驟然安靜,又仿佛暗流洶涌地熱鬧。
安靜,是因為持續了一夜的廝殺聲、爆炸聲、吶喊聲終于漸漸平息。
六扇門的捕快、緝事廠的番子、以及重整旗鼓的北禁軍士兵,已經開始出現在主要街道上,強硬地維持起最基本的秩序,彈壓趁火打劫的宵小,清理街壘和廢墟。
就連城外圍城的神武軍,也接到了命令,開始原地扎營,并未真的發動攻城。
熱鬧,則是因為那些隱藏在深宅大院、在昨夜動蕩中保持沉默或暗中下注的各方勢力、豪門勛貴、朝廷大員們,此刻都如同雨后蘇醒的蟲豸,紛紛活動起來。
府邸間的密使往來穿梭,傳遞著信息與妥協;一輛輛裝飾華貴卻不起眼的馬車,悄然駛向皇宮側門。
他們推舉出的代表,或急切、或忐忑、或矜持地請求覲見新朝的兩位核心人物——淮陽王趙御與皇后牧從霜。
密談、協商、交易、妥協……在晨曦微露的宮室中進行了一輪又一輪。
最終。
當第一縷金色的陽光終于刺破云層,徹底驅散黑暗,將溫暖的光芒灑滿這座歷經劫波的城市時。
一切關乎權力分配和未來格局的重大事宜,也終于在各方勢力的博弈和默契中,大致敲定。
仿佛昨夜那場席卷全城的血火風暴,真的已經隨著黑暗一同遠去,新時代的帷幕正在緩緩拉開。
皇宮之內,經歷了最初的混亂和緊張后,也迅速強行恢復了某種莊嚴肅穆的平靜。
只是宮人們蒼白的面色、眼神中殘留的驚懼,以及某些宮殿墻角尚未完全擦拭干凈的血跡,無聲地訴說著剛剛過去的驚心動魄。
寢宮前。
當朝宰相李清儒,已然脫去官袍,換上了一身粗麻孝服,率領著同樣身穿孝服、面色悲戚的文武百官,黑壓壓地跪倒在了寢宮之外。
而后宮之中所有的嬪妃、女官、宮女,也早已聚集于此,她們云鬢散亂,脂粉不施,低聲啜泣著,一片愁云慘霧。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掌印太監王瑾站在寢宮門口,面對眾人。
他面色沉重,眼角似乎還帶著淚痕,用那特有的、略帶尖細卻極具穿透力的嗓音,運足中氣,高聲宣告,聲音在空曠的宮苑間回蕩:
“龍馭上賓!!!”
宣告聲如同一個信號,寢宮外瞬間爆發出撕心裂肺、震天動地的哭嚎聲!
“陛下——!”
“嗚嗚嗚……陛下!”
文武百官們伏地痛哭,哭聲此起彼伏。
許多人確實是真心悲痛先帝駕崩、國失主君。
但更多的,眼中則在淚水掩蓋下,涌動著對自身前途、對帝國未來的濃濃憂思和算計。
那些妃嬪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瞬間癱軟在地,珍珠耳墜從耳畔滾落,與決堤的淚水一同,在初升的朝陽照耀下,泛著冰冷而脆弱的光。
尚宮局的女官們捧著早已準備好的素白綢緞,腳步匆匆卻異常安靜地穿梭其間,迅速將一切鮮艷的色彩覆蓋。
朱紅的宮墻、雕梁畫棟的廊廡,幾乎在一夜之間被層層慘白的幔帳所包裹。
連屋檐上象征皇權的吻獸,都被小心翼翼地系上了半尺寬的白綾,在晨風中無聲飄動。
宰相李清儒跪在丹墀最前方,花白的胡須上沾染著塵埃和滴落的淚水。
他哭得老淚縱橫,身軀顫抖。
然而。
在一番足以表達臣子哀思的痛哭之后,他猛地用袖口擦去淚水,臉上的悲痛瞬間收斂得干干凈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于帝國宰輔的凝重、嚴肅和決斷。
他抬起頭,聲音雖然還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清晰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