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走一趟。”
他深知趙以衣是為了幫自己的忙才被困于此,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讓她獨自去面對歸途的兇險。
趙以衣眼中瞬間又蓄滿了淚水,這次卻是感激的淚水,她用力地點點頭:
“嗯!”
兩人不再耽擱,迅速離開了這方暫時安寧的小天地,重新匯入那滿目瘡痍的京城街道,朝著城西趙家所在的方向疾行。
然而,越靠近城西,空氣中的異樣就越發濃重。
那嗆人的焦糊味不僅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刺鼻,越來越灼熱。
抬頭望去,只見趙家所在的坊市方向,一股股比別處更為粗壯、更為濃密的黑煙,如同一條條巨大的、污濁的黑龍,源源不斷地翻滾著升騰而起,幾乎遮蔽了那片天空。
地面上,也出現了越來越多漆黑的、濕漉漉的污漬,腳踩上去,發出噗嗤噗嗤的粘膩聲響,抬起腳時,鞋底便沾滿了黑色泥濘。
那是大量燃燒物飄散的灰燼。
街道上迎面而來的人群,也印證了前方的慘烈。
許多人被濃煙熏得滿面漆黑,只能看到一雙雙布滿血絲、充滿驚恐和悲傷的眼睛。
他們或是互相攙扶,步履蹣跚;或是麻木地推著吱呀作響的板車,車上堆著從廢墟里刨出來的、燒得焦黑的木頭和幾件勉強能辨認形狀的破舊家什。
更多的人端著大大小小的盆桶,里面盛著渾濁的泥水,腳步匆匆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奔跑,臉上寫滿了絕望的焦急。
當梁進和趙以衣終于轉過最后一個街角,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僵在了原地。
一整條街!
他們記憶中那條雖不繁華卻充滿煙火氣的街道,此刻已徹底化為一片焦黑的、散發著余燼熱氣的廢墟!
目光所及,再無一座完整的房屋。
曾經鱗次櫛比的民宅,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焦黑的木梁如同巨獸折斷的肋骨,雜亂地刺向天空。
燒得只剩下框架的屋架扭曲變形,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殘墻。
縷縷帶著火星的黑煙,如同不甘的冤魂,從無數處廢墟的縫隙中頑強地鉆出,將空氣都染成了灰蒙蒙的顏色。
地面覆蓋著厚厚的、松軟的灰燼,一腳踏下,便騰起一片嗆人的黑霧。
在這片巨大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焦土之上,幸存的百姓如同螻蟻般渺小而忙碌。
他們哭喊著親人的名字,在滾燙的廢墟瓦礫中徒手挖掘翻找;有人被嚴重燒傷,衣物和焦糊的皮肉黏連在一起,每一次挪動都伴隨著痛苦的呻吟;有人端著水盆,拼命潑向那些仍在冒著青煙和微弱火苗的角落;有人找到了親人的尸體,可那已是被燒得蜷縮焦黑、面目全非的一團,只能從殘留的衣物碎片或熟悉的體型輪廓上勉強辨認。
也有零星的幸存者,在自家廢墟的角落,奇跡般地刨出幾件未被完全焚毀的瓷罐或銅錢,臉上露出劫后余生卻又茫然無措的神情。
“爹!娘——!”
趙以衣發出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化作了實質。
她再也顧不得腳下的泥濘和灰燼,提起裙擺,瘋了似的朝著記憶中家的方向狂奔而去,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在她沾滿黑灰的臉上沖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梁進心中一沉,緊隨其后。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在滾燙的廢墟之上,灼熱的空氣炙烤著肺部,腳下不時踩到堅硬的、尚未冷卻的碎瓦片或燒焦的木塊。
終于,他們來到了趙家租住的小院位置。
然而,哪里還有什么小院?
眼前只有一片與鄰居家廢墟完全融為一體的焦土。
幾根粗大卻已燒成焦炭的房梁歪斜地倒塌著,勉強勾勒出曾經房屋的輪廓,上面依舊冒著縷縷青煙,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
斷墻殘壁上,還殘留著一些被熏得烏黑的青磚,無聲地訴說著這里曾經存在過一個家。
幸運的是,人還在!
在屬于趙家那片廢墟的邊緣,梁進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趙行之夫婦相互攙扶著,癱坐在一片相對干凈些的瓦礫堆上。
老兩口同樣滿面煙塵,頭發焦枯散亂,身上的粗布衣衫被燒出好幾個破洞,露出的皮膚上能看到明顯的燎泡和紅腫,所幸都只是皮外傷,并不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