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禁軍營寨。
深秋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嗚咽著掠過連綿的軍帳,卷起陣陣塵土。
營寨中巡夜兵卒的腳步聲和口令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梁進掀開自己營帳厚重的氈簾,一股混合著皮革、鐵銹和汗漬的熟悉氣味撲面而來。
帳內,昏黃的油燈竟還亮著,燈芯噼啪作響,在帳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巨大陰影。
一道人影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卻帶著一股與這軍旅粗獷格格不入的矜貴之氣。
梁進腳步微頓,眼神瞬間銳利如鷹隼。
是薛琒。
“薛公子,是你啊。”
梁進的聲音平淡無波,徑直走向自己的床鋪,仿佛對方只是帳內一件尋常擺設:
“你來找我,可是為了你的主子而來?”
薛琒霍然轉身,眉頭緊鎖,臉上盡是交織的復雜神色:
“梁進!你太放肆了!”
“那可是世子殿下,血脈尊貴,豈容你言語輕慢?!”
他上前一步,試圖以氣勢壓人:
“你今日逞一時口舌之快,莫非忘了自己幾斤幾兩?世子殿下身份、地位、財富、權柄,哪一樣是你這小小旗總能望其項背的?”
“你將他得罪至死,可曾想過自己日后在京城,寸步難行?!”
梁進恍若未聞。
他走到自己那張鋪著粗硬毛氈的板床邊,慢條斯理地將散開的被子仔細鋪平,動作一絲不茍,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
接著,他開始解下腰間佩刀,然后脫下戎衣。
薛琒見他如此無視自己,心頭火起,聲音拔高:
“我在同你說話!你這是什么態度?!”
“王爺究竟有何緊要口信要你帶給世子?速速告知于我!”
“念在同僚一場,我可替你向世子殿下轉達,并設法為你周旋一二,化解這段恩怨!”
“這是你最后的機會!”
梁進已將外套脫下掛好,只著中衣。
他掀開被子,徑直躺了下去,動作流暢自然,仿佛薛琒的咆哮只是擾人清夢的蚊蠅。
他的聲音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而冷漠:
“薛公子,王爺有言,他的話,除了世子本人,不得泄露于任何人。”
“你,自然也包括在內。”
他頓了頓,側過頭,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掃過薛琒漲紅的臉:
“你的世子若想知道,就讓他放下那點可憐的自尊,親自來問我。”
“我知道你身為下屬,對上峰唯唯諾諾慣了。”
梁進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你若擔心王爺那邊無法交代,我自會去解釋。”
“你若擔心世子想不通生氣……那就讓他自己生悶氣去吧。”
他翻了個身,面朝帳壁,聲音已帶上逐客的意味:
“薛公子,我話已說完。”
“夜已深,請吧。”
話音剛落,梁進抬手,指尖一道細微勁風彈出。
“噗!”
油燈應聲而滅。
營帳瞬間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只有帳外遠處篝火的微光在縫隙間透入些許慘淡的暗紅。
梁進拉高被子,均勻的呼吸聲很快響起,仿佛真的已沉沉睡去。
薛琒僵立在黑暗中,臉色鐵青,雙拳緊握。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狂跳的心音,那是被徹底無視、尊嚴被踩在腳下碾磨的憤怒與羞辱。
自己好歹也是出身貴胄,在禁軍之中也是備受尊重,偏偏在這個梁進面前他接連吃癟。
他死死盯著床上那團模糊的輪廓,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