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并大小山頭十余座,各路桀驁不馴的豪強、走投無路的悍匪、身懷絕技卻不容于世的奇人異士,紛紛如百川歸海般投奔而去。
其聲勢之隆,已隱然有雄霸長州綠林、進而輻射整個大乾中北部之勢。
如今大乾內憂外患,烽煙四起,朝堂對地方的掌控力日漸衰弱,這宴山寨的未來,簡直不敢想象!
此刻即將踏入其勢力核心范圍,縱然是鐘離撼這等膽大包天之輩,心頭也難免掠過一絲沉重與……隱隱的期待。
若說隊伍中對宴山寨本身最缺乏興趣的,當屬千機童子韓童。
他幾乎在梁進話音剛落的同時,便抓住機會,猛地一夾馬腹湊到梁進身旁,動作迅捷得像只靈猴。
“先生!”
韓童的聲音帶著熱切,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圖紙,雙手奉上:
“您昨日講授的《歐氏幾何》精妙絕倫,我回去后反復揣摩,但關于這第五公設的推論,還有幾個關節處如墜云霧,百思不得其解。”
他指著圖紙上幾處用朱砂筆仔細圈出的復雜幾何圖形和算式,眼神巴巴地望著梁進:
“求先生再為我開解迷津!”
這些日子,韓童和木山青兩人如同發現了無盡寶藏,緊緊纏繞在梁進身邊,提出各種天馬行空又深奧艱澀的問題。
韓童更是求知若渴,對任何學問都抱著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執拗。
他從梁進這里汲取的知識越多對梁進的態度便越是恭敬,甚至悄然滋生出一絲近乎敬畏的崇拜。
那些關于數理、機械、天文、乃至一些聞所未聞的格物之道,令他感覺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到了如今,“先生”二字已是發自肺腑,平日里言行舉止,已隱隱帶上了弟子侍奉師長的禮數。
相比之下,一身素雅青衫、氣質清冷的木山青則顯得矜持許多。
她生性孤高,自持三品的修為與見識,雖同樣被梁進腦中那些浩瀚深邃、迥異于當世的學問所震撼吸引,卻始終端著一份架子,極少主動詳細追問。
大部分時候,她都是策馬稍后,在韓童如癡如醉地向梁進求教時,靜靜地旁聽。
那雙沉靜如幽潭的眸子里,時而掠過恍然的亮光,時而陷入深沉的思索。
她所學本就龐雜精深,即便只是靜聽,也往往能跟得上梁進那跳躍性的思維。
梁進接過韓童遞來的圖紙,看著上面密密麻麻卻工整清晰的標注,眼中露出贊許的笑意:
“好。這第五公設及其推論,確是歐氏體系的基石之一,也是世人爭論的焦點。”
“你已思考到這一步,殊為不易。”
他抬頭望了望毒辣的日頭,又看了看眾人臉上難掩的疲態,提議道:
“日頭太毒,馬匹也需歇息飲水。不如就在前方那片林蔭下稍作休整,我再與你細細分說。”
眾人自然無異議。很快,幾匹馬被拴在幾棵枯死的歪脖子老樹下。
鐘離撼和斐彪找了塊大青石坐下,解下水囊猛灌。
梁進尋了塊干凈的石頭坐下,韓童立刻如影隨形地蹲在他旁邊,將圖紙鋪在膝上,眼神專注。
木山青也緩步走了過來,并未靠得太近,只是倚在一株樹干上,雙手抱臂,一副閑適旁聽的模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梁進的側臉上。
梁進正指著圖紙,深入淺出地講解著平行線性質與三角形內角和的關系,邏輯清晰,語言生動。
講到關鍵處,他隨手撿起一根枯枝,在松軟的泥地上畫出簡潔卻蘊含至理的輔助線。
“所以,由此推之,過直線外一點,有且僅有一條直線與之平行。”
“此乃歐氏體系之基石,看似簡單,實則蘊含空間之本質……”
木山青聽得入神,目光隨著梁進手中的枯枝移動。
午后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他專注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和開合的唇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混合著智慧的光輝,從他身上散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