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赤地,餓殍枕藉,樹皮草根被啃食殆盡,易子而食的慘劇在暗處上演……
而他,卻攜帶著海量的白銀,要在這些瀕死之人身上,以近乎掠奪的價格,買走他們最后的希望——賴以活命的田地。
“岑老……”
沈萬石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疲憊:
“進入長州這些日子,一路走來……觸目驚心。這里的百姓,真的……快沒了活路啊。”
他緩緩轉過身,額頭、脖頸上密布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光,后背的衣衫早已濕透一大片,緊貼著身體。
他的眼神充滿了掙扎與痛苦,望向身后那位如同鐵塔般矗立的老者:
“而我……卻在這個時候,帶著這些銀子,行那趁火打劫、惡意壓價之事。”
“看似給了他們幾兩碎銀,讓他們能多喘幾天氣,可實則……卻是徹底斷絕了他們子孫后代安身立命、賴以活命的根基啊!”
他深吸一口氣,那粘稠灼熱的空氣仿佛刀子般割著喉嚨:
“我這樣做……是否……喪盡天良?”
站在他身后的老者,銀白色的須發根根如鋼針般挺立,雖然年逾花甲,但身軀依舊魁梧雄壯,腰背挺直如松。
他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霹靂手”岑睿峰,曾執掌風雷幫,如今是沈萬石身邊最受倚重的供奉高手。
岑睿峰看著沈萬石臉上深刻的痛苦,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只能沉聲勸慰:
“東家,您是……身不由己啊。”
沈萬石咀嚼著這四個字:
“身不由己……”
他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致的弧度,帶著濃重的自嘲:
“是啊,身不由己。想當年,我沈萬石白手起家,以為賺錢是本事,是我在駕馭這黃白之物。”
“可當這錢財堆積成山,多到連我自己都數不清的時候,我才明白……不是我在駕馭它,而是它,駕馭了我!”
“它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逼得我……不得不去做那些違背本心、有損陰德之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悲憤和絕望,猛地指向窗外縣衙大院的方向,那里停放著裝載銀兩的大車:
“有時候,我真希望這些運來的銀子,半道上就被那些真正的綠林豪杰劫了去!讓他們分給這些快餓死的百姓!”
“也好過……好過被我用在這等……斷子絕孫的買賣上!”
岑睿峰臉色劇變,如同聽到了晴天霹靂!
“東家!”
他匆忙屏息凝神,敏銳地感知著周遭的動靜。
確認隔墻無耳后,他才壓低聲音,急促而嚴厲地低喝道:
“慎言!東家,慎言啊!”
“‘改稻為桑’乃是朝廷制定的國策!其中的是非曲直,是圣上與廟堂諸公權衡天下大勢所定!豈是我等商人可以妄加非議的?東家!”
他加重了語氣,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們此行,收購長州農田,將其改為桑田,是在輔助推進國策實施!”
“只有站在秦相、站在圣上這一邊,沈家這偌大的基業,東家您和家人的安危,才有保障啊!”
沈萬石雖然是大乾首富,看似風光無限。
但是許多事情,他也只能按照上頭的意思去辦,也只能選擇站隊。
只有這樣,才能避免禍患。
岑睿峰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目光下意識地瞥向縣衙另一側戒備森嚴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