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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1 / 2)

                    距離煤炭廠最近的醫院是市二院的新址。

                    不清楚是不是每家三甲二乙級別的醫院都會在住院部門口建座小花園。

                    這個季節鮮少開花,所以花壇里大多是常青的矮灌木,葉片幽綠而厚實。涼風從北往南卷過來,沒發出什么聲響。

                    我坐在一邊的長椅,抬頭看了會兒天。左手手腕隱隱作痛,所以把腦袋埋進右手手心。

                    還沒來及想什么,手背就被剛從冰柜里拿出來的礦泉水冰了下。

                    我抬頭,身側站著的是五菱面包的司機。

                    “媽的,我還以為第二次見面會是在法庭。”五月份追尾的事他顯然也記憶猶新,他招呼:“多買了一瓶,你,你那什么,喝兩口吧。”

                    確實喉嚨干澀。我愣了愣,接過:“謝謝。”

                    他沒坐下,就站在一邊,往遠處看。我也順著望過去,沒看到什么特別的,只在視線盡頭捉到那輛破爛的五菱。

                    “謝謝。”我又道,這次語氣鄭重。

                    二十分鐘前,破損的雷克薩斯、糟糕的信號和軀干抽搐的孩子讓我焦頭爛額。

                    ——但被我當成假想敵的面包車卻神兵天降。

                    那位被我錯當成亡命徒的債務人,急得滿身是汗,一路飛馳,連拉帶響地把我和鬧鬧送到最近的醫院。

                    好在鬧鬧情況很快穩定,胡春漫的表姐也已經飛速趕到,我才終于能下樓喘口氣。

                    司機喝水被嗆了一口,上手摸了把臉,說:“別,太客氣了。人命關天的事兒……我也沒想到這么巧,竟然會遇到‘熟人’。”

                    古話講,滴水之恩涌泉相報。

                    我心里有了打算,于是搖搖頭:“上次修車的錢……不著急還。”

                    在債權關系里,“不著急”就意味著延期,而延期往往約等于無限延宕。更何況據我所知,這位原本就是做小額借貸的,身上還背著不止一筆債務。

                    盡管實務中口頭約定通常很容易臨陣反水,但我做人還算有原則,沒這種想法。

                    司機一愣,訥訥:“那不是你老板的車么,你說了能算嗎?哥們兒,為我得罪領導不值當的。”

                    時過境遷,我一時失笑。

                    今天不是工作日,我轉了轉無名指上的素戒,告訴他:“不用擔心,小事兒。”

                    司機愣了會兒,從兜里摸了支煙。恰逢坐輪椅的老太太被護工推著路過,我適時提醒他是在醫院,他愣怔著哦了兩聲,又把煙收了回去。

                    他干著嗓子咳兩聲,道了謝,沉默幾秒后,又問:“那孩子什么情況?”

                    我按了按眉心,答:“……光敏性癲癇。”

                    司機抓了把臉,皺著眉問:“什么光?什么玩意兒癲癇?”

                    我回憶醫生的話,照葫蘆畫瓢地解釋:“被光源之類的強刺激引發的癲癇,兒童多發,今天也是他第一次發作。煤炭廠附近的大廈光污染嚴重,恐怕是因為那個。”

                    “哦……哦。”司機是大老粗,試圖理解,但未果,只說:“小孩兒受罪了。”

                    我嗯了聲。

                    司機搓了搓手指,眼神有些空,突然道:“我閨女比他還小點兒……”

                    他站著,我坐著。

                    我抬頭看他,或許情境迥然相異,這張臉也和我初見時大有不同。面孔疲憊,神情卻相當復雜,像是痛苦,又像是茫然,情緒糅在一起,很難辨明。

                    本能的,我沒開口打破沉默,直到司機的手機發出響動。

                    是鬧鐘。

                    他呆立了半晌,才后知后覺把響聲按掉。他單手捂著眼睛,隨后重重抹了一下:“那行,我家里還有點事兒,就先走了。”

                    “好。”我想站起來,但腿有點軟,就只坐在原地。

                    司機走出兩步,我嘆了口氣,想到剛剛在五菱車后備箱看到的炭推,又開口叫住。

                    “趙先生。”

                    他頓住。

                    “……可能是我誤會了,但還是要多說一句,您見諒。”我遲疑一瞬,還是說出口:“父母無權處分子女的生命,自我了結也不是最優解。請務必三思。”

                    三只麻雀正圍著花園繞圈。

                    他僵立許久,才繼續向前。

                    我看著他,直到背影和五菱面包車都消失在視線盡頭。

                    一早上刺激得堪比詹姆斯邦德。

                    我長舒一口氣,背靠長椅椅背,仰著頭。

                    日光蒼白又無情,溫度不高卻刺眼。我用手遮住干澀的眼睛,神經明明繃緊,大腦卻混沌。

                    時間是抽象的單位,體感很難度量。

                    也許過了很久,又可能只是幾個呼吸,我閉上眼睛,將將陷入淺眠,放任微弱的耳鳴擠占感官。

                    ——直到熟悉的腳步聲貼近。

                    腎上腺素回到常態,我反應遲緩。還沒來及睜眼,就被迎面扼住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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