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能讓李青住進皇宮,已經非常大度了。盡管他知道,李青絕不會那般沒品。
李青自然不會有意見,他很滿意,遙想當初,洪武十五年第一次入宮,他是跟值班太監住一起。
老朱既要他時刻能第一時間為馬皇后診治,又不想給他絲毫接近宮女的機會,壓根就沒考慮過他的感受。
自私自利不說,還可勁兒壓榨,那時他涉世不深,被其連忽悠帶嚇唬,還真信了老朱的邪。
不過后來他也沒讓老朱好過,經常性把老朱整破防……
嶄新被褥柔軟保暖,空氣中彌漫著淡淡香氣,由沉香、檀香、龍腦、薄荷……各種精貴香料按比例搭配,搗碎后和與清水,陰干磨成粉,這香料點燃后,聞之有養神助眠功效。
可李青卻橫豎睡不著。
李青起身來到窗邊,抬手打開窗戶,仰望夜空,星河璀璨。
一百好幾十年了啊……
洪武時代的人,無論敵人,還是朋友……哪怕不認識、毫不相干的人,全都逝去了,無一例外。
那個時代的人被時間長河盡數埋葬,盡管他的生命里又闖入了許多人,可當初……終究難以覆蓋,難以替代。
這種孤獨、悲涼、無助……,無法言語,無人共情。
“長生之人不能有情,可若無情,我還是我嗎……”李青無處話凄涼,望著璀璨星河,嘆道,“也只有你們沒變了。”
如果這是一部電影,他會毫不猶豫地拉動進度條,拉到最新的篇章,可惜沒有如果。
這不是史書上的一頁,一段文字描述,這是鮮活的時代,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做不到袖手旁觀,也無法說服自己冷眼旁觀。
他情愿自己不是主角……
啟明星亮起,夜空泛起天青色,星河不再璀璨,只留下稀落的殘星,鐘聲響起,紅日東升……
李青滿面寒霜,輕輕一嘆,終于挪動了身體。
來到床邊坐下,沒一會兒,馬永成就招呼著奴婢過來,溫熱的山泉水,牙刷、毛巾……
馬永成滿臉諂媚,道:“先生有不滿意的地方盡管說,咱家讓他們改。”
李青笑笑:“很滿意,不用改,公公且去忙吧。”
“呃…,那您自便。”馬永成訕訕一笑,微微一揖,這才退下。
李青又揮退奴婢,關上門洗漱了下,并做上細微偽裝,這才出門去隔壁。
天氣越來越冷,弘治幾乎都沒下過床,就連排泄也都是在殿中進行,雖有熏香掩蓋,定時換空氣,仍有少許殘留。
紀氏也在,娘倆話著家常,溫馨中透著凄涼,見李青進來,紀氏起身,把李青叫到一邊,問:
“李先生,太上皇……你可還有更好的醫治辦法?”
“草民正在改進。”
“能治好嗎?”紀氏問,接著,又覺太強人所難,遂改口,“能延長多久?”
李青沉默。
“許多事非人力可改變,草民盡心盡力,至于多久……只能聽天命。”
紀氏一滯,頃刻間,眼眶噙滿淚水,本就憔悴的臉好似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李青移開目光,不敢看她。
不敢看這個即將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母親。
他看過太多,亦親身經歷太多,可他仍無法習慣,更做不到免疫。
僵持好一陣兒,紀氏擦了擦眼角,道:“你全力以赴,皇家絕不虧待你。”
“草民明白。”李青點頭,“草民要為太上皇診治了。”
紀氏大口呼吸,帶著顫音,“先生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