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的尖刃離青石板只剩半寸，柳林的手腕卻驟然停住。
風不知何時又起了，卷起軍械庫地上的塵埃，在他腳邊繞出個細碎的旋渦。漩渦里，有片干枯的草葉打著轉兒，草葉的形狀讓柳林心頭猛地一跳——那是云羅縣特有的“三芒草”，葉尖分三叉，當年他和葉龍武在云羅縣城外練兵，葉龍武總愛用這草葉編戒指，說要送給將來的媳婦。
可剛才葉龍武提起云羅縣時，眼里沒有半分懷念，只字未提這三芒草。
柳林緩緩直起身，指尖的金紋悄然亮起，將周遭的“幻象”剝開了層薄皮。他重新看向身邊的葉龍武——此刻的“葉龍武”，皮膚下的黑紋流動得太過規整，像有人用墨筆在紙上畫出來的，而真正被霧煞侵蝕的紋路，應當是雜亂無章、帶著噬骨的狂躁。更讓他生疑的是對方的手掌：葉龍武的右手食指第二關節處，有個月牙形的疤痕，是當年替他擋箭時被弓弦勒的，可眼前這只手，指節光滑，連最基本的厚繭都沒有。
“你說監軍使把你困在這里當容器？”柳林的聲音放得很平，目光卻像淬了冰，“可三年前我撤軍時，監軍使帶的是羽林軍，他們的制式弩箭射程只有三百步，而你當時駐守的望樓，距他們的營地足有五百步。他怎么困你？”
“葉龍武”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嘴角的痛苦表情僵硬了一瞬，像是卡殼的木偶：“他……他用了霧煞的迷藥，我當時神智不清……”
“迷藥？”柳林輕笑一聲，抬腳踢開腳邊塊碎石，碎石彈起，正好撞在軍械庫的鐵架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這聲響讓“葉龍武”的瞳孔猛地收縮——真正的葉龍武，在戰場上年復一年聽慣了金戈交鳴，絕不會對這種小動靜如此敏感。“你忘了？你當年在北疆，曾中過蠻族的‘蝕骨香’，從那以后，任何迷藥沾身，你左臂的舊傷都會發紅發癢。方才你抓我手腕時，左臂可是干干凈凈。”
“葉龍武”的臉色開始發白，身上的黑紋流動得更快了，像是在急著掩蓋什么。他后退半步，巨爪（不知何時又變回了巨爪）下意識地擋在身前，這個動作讓柳林的心徹底沉了下去——葉龍武從不是會后退的人，當年在云羅縣被圍，他拿著把斷刀守在城門，背后就是手無寸鐵的百姓，也沒退過一步。
“還有三芒草。”柳林的目光掃過地上的草葉，聲音陡然轉冷，“你說你記著云羅縣的事，卻忘了你當年說過，三芒草的汁液能解霧煞的毒。若你真被困在這里三年，為何不用它自救？”
這句話像根針，狠狠刺破了眼前的幻象。“葉龍武”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抖動起來，皮膚像被水泡過的紙一樣起了皺，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霧氣。他張開嘴，想說什么，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怪響，黑洞洞的眼眶里，第一次沒有了黑霧，而是映出柳林身后的景象——軍械庫深處的陰影里，有個模糊的人影正蜷縮著，那人影的手腕上，戴著串熟悉的狼牙手鏈，是葉龍武當年在狼山剿匪時得來的戰利品，鏈尾還掛著片三芒草的干葉。
是真正的葉龍武！
柳林的指尖瞬間凝聚起氣勁，卻沒有打向眼前的“葉龍武”，而是猛地回身，一掌拍向軍械庫的陰影處。掌風掠過，陰影里傳來聲凄厲的尖叫，無數細小的觸須從地里鉆出來，纏向那個蜷縮的人影，而眼前的“葉龍武”也在此刻暴起，巨爪帶著腥風抓向柳林的后心——它的目標，從來都不是柳林，而是想借著柳林的手，除掉真正的葉龍武！
“原來如此。”柳林早有防備，側身避開巨爪，玄色勁裝的衣擺掃過地面，帶起的氣流將那些觸須絞成了碎片，“你不是想讓我挖密道，是想讓我在挖的時候，驚動藏在地下的霧煞，好趁機殺了他。”
“葉龍武”的幻象在掌風里扭曲變形，漸漸顯露出霧煞的本相——團灰黑色的霧氣，霧氣里裹著無數雙眼睛，每個眼睛里都倒映著柳林的臉，像是在模仿他的神智。“你怎么發現的……”霧氣里傳出無數重疊的聲音，有男有女，最清晰的那個，正是葉龍武的嗓音，卻帶著種不屬于他的陰柔，“你明明……那么相信他……”
柳林沒理會它的嘶吼，快步沖到陰影處，將蜷縮的人影扶起來。那人影渾身是傷，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手腕上的狼牙手鏈果然還在，只是鏈尾的三芒草葉已經發黑。他的臉上布滿了抓痕，右眼被血糊住，但左眼睜開時，那熟悉的銳利和倔強，是任何幻象都模仿不來的。
“柳……柳兄……”真正的葉龍武聲音嘶啞，指尖死死攥著柳林的衣袖，指縫里露出張殘破的紙片，上面用鮮血寫著三個字：“假記憶”。
就在這時，整個營地的幻象開始崩塌。巡邏的士兵化作飛灰，伙房的鐵鍋裂成碎片，那面“鎮魔司”軍旗從旗桿上飄落，在空中燒成了灰燼。唯有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干上突然裂開張巨口，里面噴出濃稠的黑霧，黑霧里傳來無數哀嚎，其中最清晰的，是監軍使的聲音：“柳林！你毀了我的局！我定要讓你……”
聲音戛然而止。柳林抱著葉龍武后退數步，看著那團黑霧被陽光刺破，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在空氣里。
廢墟重歸寂靜，只剩下滿地的白骨和殘甲。葉龍武靠在柳林懷里，劇烈地咳嗽著，咳出來的血沫里，混著細小的霧煞碎片。“它……它能模仿記憶……”他喘著氣，指了指地上“葉龍武”幻象消散的地方，“三年來，它一直用假記憶騙我……讓我以為自己真的成了怪物……”
柳林抬手按住他的后心，渡過去一縷精純的氣勁，壓制他體內翻騰的霧煞：“我知道。真正的記憶，藏在細節里。你不會忘三芒草能解毒，不會忘自己中過迷藥的反應，更不會在我面前后退。”
葉龍武的左眼亮了亮，像是燃起點火星：“那……那密道……”
“密道是真的。”柳林看向那塊青石板，指尖的金紋輕輕掃過，石板下果然傳來空洞的回聲，“它用假記憶騙我，卻沒膽子編造完全不存在的東西。看來，監軍使確實在這里藏了東西，而且是怕你我知道的東西。”
他重新撿起匕首，這一次，動作沒有半分猶豫。匕首插入石縫，撬動的瞬間，地底傳來沉悶的轟鳴聲，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但柳林的心很穩——他知道，這一次，他抓在手里的，是真正的袍澤，是經得起細節推敲的記憶，再詭異的幻象，也休想再迷惑他半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