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沈良的軀體快要如蠟燭燃盡時,他向矗立在城外的酒劍仙借了一把劍,當劍拔出來的剎那,劍氣縱橫蒼穹萬里,天穹下的強者隨之湮滅,只剩下寥寥數人穿空逃走。
沈良手上的劍漸漸淡去,他染血的肉身仿佛被歲月的力量抽干,在荒涼的歲月里,他如同一尊雕像,默默地守護著這里,他殘缺里的力量,化作守護結界,庇護著整座謫仙城。
顧余生像是身外之人,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無法改變,也無力改變。
直至所有的景象消退,顧余生方才睜開眼,此時,沈良的軀殼,變得越發的搖搖欲墜。
“我是一個失敗的背劍人。”沈良仰望著蒼穹,他的形體已經枯槁,唯獨他的眼睛還保留著神韻。
“不,前輩不是失敗者。”顧余生搖頭,“天下事,非一人擔。”
“人間無太平。”沈良聲音悠悠。
顧余生亦抬頭觀蒼穹,問道:“前輩,他們是什么人?”
“長生者。”沈良目光炯炯深邃,“在上古時代,曾有一群從山里走出來的修行者,他們打破了長生者長生的規則,為人間帶來希望的火種,讓人族可以看見井外的世界,讓人族知道除了神賜亦可通過勤勞,修行改變命運,所以,長生者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在七界裂變以前,我人族先祖以劍終結了長生者的統治,以凡人之軍重鑄了人間秩序……”沈良聲音顫動,“但所有的一切,都會隨時間重新陷入混亂,所以才有了背劍人,而那些高高在上的長生者,依舊冷漠地注視著世間,他們將人族的先驅者埋進了土里,把他們的靈魂封印在大墓里,把他們的尸骸,高高掛在樹上,他們搗毀了人皇廟……”
沈良的聲音變得嘶啞,“他們走過一座橋,就把橋拆了,不再讓后來人走,并種下一路荊棘……你還很年輕,如果后悔走這一條路,回頭還來得及。”
“前輩,這一條路,我早已無法回頭。”顧余生堅定地答道。
“好,好,那就不打擾你了。”
沈良的身影化作一陣灰煙消失,蒼穹下的繁星,閃閃爍爍,有些晦暗不明,仿佛已走到生命的盡頭。
顧余生重新走在無人的墻上,感受著神海里翻涌的那一道道惶惶劍氣,那些消失在歲月里的精妙之劍,好似一幅幅背劍圖定格在記憶深處。
三更時分,顧余生坐在冰冷的階梯上,他仰望著左右矗立的二十四尊石像,那一張張精雕細琢又被歲月風化的面龐,在他腦海里化作一張張活靈活現的面容。
金戈鐵馬,鼓角爭鳴,夜寒露鎧……
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顧余生一點點將自已的目光放遠,隔著數十丈的距離,他看向那一尊沒有五官的遺忘者雕像。
這一刻,時間和空間的距離驟然消失,他那刀削斧鑿的面龐好似重新鐫刻在遺忘石上。
時間的金紋,以某種神秘的力量重塑城闕,顧余生只覺精神猛然一震,他沉睡在元胎里的天魂,冥冥中獲得了滋養,從深度沉睡中醒來。
即便一絲絲的天魂修復,亦讓顧余生自身的六識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雙瞳之清明,可以看見更遙遠的地方,精神之敏銳,飄忽如神。
某個瞬間,顧余生抬起頭,看向蒼穹深處,寂夜之下,一條難以覺察的空間裂隙正緩緩擴張著……
一直在心里的不安,在這一瞬尋找到了源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