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正歪在舊沙發里刷著手機短視頻,外放的土嗨音樂震耳欲聾。聽到林薇的尖叫,他極其不耐煩地抬起頭,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吵吵什么?大驚小怪!”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踱到桌邊,探著脖子往那碗湯里看了一眼。
那只肥碩的蟑螂正在渾濁的湯水里奮力掙扎,細腿劃拉著湯面。
張強的臉上沒有絲毫驚訝或惡心,只有一種見怪不怪的麻木和被打擾的不悅。他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指,閃電般一捏,精準地掐住了那蟑螂的背殼,將它從湯里拎了出來。那濕漉漉、油亮亮的蟲子在他指間徒勞地蹬著腿。
“嗤,”張強隨手將蟑螂往油膩的地上一甩,那蟲子摔了個趔趄,飛快地鉆進了墻角的陰影里。他抽了張桌上的廉價紙巾,胡亂擦了擦沾了湯水的手指,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里充滿了不耐煩的鄙夷:“窮講究什么?哪家沒個蟲子?不干不凈,吃了沒病!趕緊吃飯,餓死了!”他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大筷子那盤被蟑螂爬過的青菜,塞進嘴里,嚼得吧唧作響。
林薇僵在原地,手腳冰涼。她看著張強狼吞虎咽的樣子,又看看地上蟑螂消失的角落,再看看那碗漂浮著可疑油花的湯,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猛地沖上喉嚨。她捂著嘴,沖進狹小的衛生間,趴在馬桶邊劇烈地干嘔起來,眼淚生理性地涌出。門外,是張強咀嚼飯菜的響亮聲音和不耐煩的催促:“磨蹭啥呢?菜都涼了!”
干嘔持續了好幾分鐘,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燒般的酸楚。林薇撐著冰冷的馬桶邊緣,虛弱地站起來,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潑了幾下臉。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影,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一種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
幾天后,在單位洗手間,驗孕棒上那清晰無比的兩道紅杠,像兩道驚雷,劈得林薇頭暈目眩。巨大的茫然和無措之后,一絲微弱的光,掙扎著從心底最深處透了出來。孩子…或許…或許是個轉機?張強和他媽,總該…有點不一樣吧?
她捏著那張薄薄的、卻重若千斤的試紙,幾乎是飄著回到那間令人窒息的出租屋。張強還沒下班。她坐立不安,目光掃過簡陋的房間,最后落在窗臺上那本她帶來的孕期營養指南上。書上印著鮮艷欲滴的水果圖片,其中一頁,飽滿深紅的車厘子,像一顆顆閃耀的紅寶石。她懷孕后一直沒什么胃口,此刻,看著那圖片,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望突然涌了上來。酸酸甜甜的滋味仿佛已經在舌尖蔓延。
這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她想起同事懷孕時,她丈夫隔三差五就買進口水果。她林薇不敢奢望進口的,普通的也好。她攥緊了口袋里這個月僅剩的幾十塊錢零用,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張強帶著一身機油味和汗味推門進來時,林薇正坐在小方桌旁,小心翼翼地削著一個蔫巴巴的蘋果——這是昨天菜市場收攤時,她花一塊錢買的一小袋處理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