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在驪山的最后一夜，天亮之后，他便要趕在中午之前抵達太極觀與鳳辰會面。
而這晚，烏篷船上只有兩個人在等他。
女帝和張宰輔。
烏篷船飄蕩在驪水之上，三人飲酒品茶，但江凡知道，這種單獨的會面必然有極重要的話題要談。
“圣地在變。”
果然女帝一開口，江凡就知道，今天和昨夜不同，昨天是對自己一年所作所為的梳理，而這次，是要站在更高的角度來看問題。
張宰輔緩緩點頭：“圣地與五國并無不同，內部一直爭端不斷，簡單而言，分為主戰派與主和派。四國伐秦之前，主戰派占據壓倒性優勢，戰后，主和派一度上位，可惜沒幾年而已，主戰派顯然卷土重來，重新登頂。”
江凡疑惑道：“這兩派觀點矛盾在何方？”
張宰輔道：“主戰者，認為天下當以戰歸于一統，主和派認為，圣地更應該平衡各方維持穩定。”
江凡愣了下：“我們豈非也認為當以戰統一？”
張宰輔搖頭：“非也，目的不同，差之千里。圣地主戰，乃是因為天下五分，諸侯各自擁兵自重，很多時候圣地的旨意已經被置若罔聞，長此以往，圣地將失去對世間的震懾力和統御力。因此，他們要的戰，是在他們扶持下的一方，登頂為皇，千秋萬載供奉圣地。”
江凡一皺眉：“那就不妥，若是再選一個大周或者鳳凰朝，豈非歷史倒退？”
張宰輔道：“即便不是倒退，也沒有任何進步，只是再度步入一個輪回罷了。所謂戰爭，只是權力的工具，圣地只要保證自身的至高無上便達到了目的。”
“那么百姓呢？誰來管他們？不以平天下動亂、安黎民蒼生為目的的戰爭根本就是耍流氓！”
“流氓？”張宰輔愣了下，沒聽過這個詞，但可以肯定不是啥好話。
江凡簡單解釋一下，張宰輔輕笑道：“倒是有點意思，確實是耍流氓。”
女帝道：“世上，本就不該有所謂圣地這種東西。”
張宰輔道：“不錯，一旦有法外之徒，這世上就不可能真正安寧。”
江凡也同意：“人間之事，自該有人間法度，你這圣地算怎么回事？若是你就修仙修佛，便不要過問紅塵事，偏生還要天下共尊，萬民供養，但凡有人忤逆，你便發動打擊，搞來搞去，只為了自己永恒的高高在上。簡直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無恥之尤。”
張宰輔輕嘆：“是啊，你說的沒錯，縱觀圣地崛起千年歷史，每每主宰浮沉，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你以為大周如何覆滅？背后根本就有圣地在操縱……”
江凡悚然，這他早就想過，只是深深懷疑罷了，張宰輔則毫不掩飾的說了出來。
“你也不用奇怪，”張宰輔看看他：“但凡到了老夫這般程度，這些事就難以隱瞞了。當初大周過于強大，已經不把圣地放在眼里，不能容忍形同虛設，圣地歷經數百年，終于將不可一世的大周皇朝一步步推入覆滅的深淵，其間不知道造成了多少腥風血雨，不知堆積了多少累累白骨。”
“天下禍亂之源……”江凡有點咬牙切齒。
“可以這么說，雖然無圣地天下也未必太平到哪去，可至少人間事人做主，這便是你曾經和長眉說過的，人生來的自由權力。”
江凡道：“那么主和派呢？不是還有他們嗎？”
女帝淡淡道：“換湯不換藥。”
張宰輔道：“陛下所言一針見血。所謂主和派，認為圣地之所以能高高在上，得益于天下永遠有持續不斷的利益紛爭，不必非要親自推動天下一統，萬一又造成一個大周呢？還不如中立其間，平衡各方，從中得到最大好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