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戰爭的傷亡,根本無法算清。”她的聲音低沉下去,沉入水底的石頭也不過如此,“有人說全國一半的人都死了,那或許是絕望中的夸大,但五分之一是有的。
你知道嗎?每兩個成年男人里,就有一個死在戰場上、餓死在逃難路上,或是被瘟疫奪走性命。那些曾在田埂上唱歌的農夫,在作坊里打鐵的工匠,都成了史書上冷冰冰的數字。”
“而現任的阿哈德尼亞王室,就是從這些燒焦的灰燼里爬出來的勝利者……”她頓了頓,語氣里裹著一絲說不清的復雜,“先前的皇室成員,一個都沒剩下。”
“他們的祖先,原本只是阿丹王室的管家,一個給國王整理書房、管理酒窖的角色。”伊納亞夫人的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當大部分皇室成員領兵在外與‘叛軍’廝殺時,一場致命的瘟疫突然闖進了首都。
它專挑皇室血脈下手,如精準的劊子手,剩下的老弱婦孺幾乎死絕,這才讓托勒密的祖先以‘輔佐幼主’的名義,當上了攝政。”
“然后呢?”她冷笑一聲,那笑意里藏著刺骨的嘲諷,“他們用‘意外’除掉了最后幾個皇室男丁——有的‘失足’墜崖,有的‘誤食’毒蘑菇,有的‘病逝’在睡夢中。
最后,他們以‘與皇室沾親帶故’的名義,憑著手里握著的首都兵權,順理成章地戴上了那頂沾滿鮮血的王冠。”
伊納亞夫人的話音落下,書房里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亞歷山大感覺下頜的肌肉繃得發緊,他拼命壓下嘴角的抽動,才沒讓疑惑和震驚寫在臉上。
前半段的苦難他信,那些廢墟和白骨不會說謊;可后半段的“巧合”,卻像一根刺扎在心頭——一場瘟疫,偏偏在皇室最虛弱的時候降臨;偏偏只奪走皇室成員的性命,而托勒密一家卻安然無恙;偏偏在那之后,最后幾個阻礙者都“意外”身亡。
這世上,哪有這么多恰到好處的“巧合”?
亞歷山大幾乎可以肯定,史書上記載的那場“瘟疫”,不過是某種更為險惡的陰謀的委婉說法。它被如此精心粉飾,給丑陋的真相披上一層華麗的絲綢也不過如此,無非是為了在史書的字里行間錦上添花,讓那段不光彩的奪權之路顯得名正言順,也為了賦予現任統治家族更多站得住腳的合法性,讓他們的王冠戴得更穩當些。
說到歷史書籍,有一點不得不提——阿哈德尼亞人對他們的歷史向來引以為豪,那份自豪刻在骨子里。他們總愛聲稱,自已擁有兩千年不間斷的記載,如奔流不息的長河,忠實地記錄著這片土地上發生的每一件大事小情。
也正因如此,即便心中對伊納亞夫人所述的某些細節存疑,亞歷山大也不敢輕易質疑那些書籍的真實性,畢竟那是一個民族引以為傲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伊納亞夫人描繪的那盤權力棋局上,許多筆觸確實真實得不容置疑。那場持續了六十年的大戰確確實實發生過,其中許多血腥殘酷的事件也確實令人毛骨悚然。
戰爭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傷痕如此之深,深到即便過去了這么久,有時甚至至今仍清晰可見。例如,一些偏遠的村莊,至今仍保持著被廢棄的模樣,斷壁殘垣在風中矗立,荒草沒過了膝蓋,寂靜得能聽到自已的心跳,儼然成了無人敢靠近的“鬼墓”,訴說著當年的慘烈。
亞歷山大也曾出于好奇,嘗試翻閱這段被人們反復提及的歷史。可他沒讀多久,就無奈地放下了書。只因他發現,那些書頁里充滿了無休止的陰謀、層出不窮的詭計、背信棄義的背叛和錯綜復雜的政治伎倆,光是想要理清其中的脈絡,記住那些纏繞在一起的恩怨,就已經讓他頭疼欲裂,仿佛有無數根線在腦子里打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