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沙礫撞在牛皮帳上,發出細碎的嗚咽。孫權蜷縮在錦被里輾轉反側,兄長斥責時冰冷的眼神與張昭往日意味深長的話語,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交替閃現。正當他抓著錦被坐起身時,帳外忽然響起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二公子可休息了?\"張纮蒼老的聲音裹著寒氣透進帳中。孫權猛地掀開帳簾,朔風卷著枯葉撲進營帳,將案上燭火吹得明滅不定。只見張纮身披玄色大氅立在月光下,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廣袖中隱約露出描金小瓶的輪廓。
\"子綱先生深夜造訪......\"孫權喉間發緊,目光不自覺落在那抹幽光上。張纮側身避過穿堂風,伸手掩上帳門,蒼老的手指在獸皮門簾上留下幾道深色指印:\"見公子帳中燭火未熄,特來探望。\"他踱步至榻前,\"孫策將軍傷勢沉重,江東未來......\"
\"哦,先生有何話不妨直說。\"孫權猛地掀開狐裘坐起,錦被滑落露出半截染血的中衣,燭火將他眼底血絲照得通紅。帳外更鼓沉沉,驚起遠處夜梟凄厲啼鳴。
張纮撫須輕笑,廣袖掃過案上冷透的藥碗,激起細微的瓷鳴:\"方才聽巡夜將士談及,公子被主公訓斥之事......\"話音未落,孫權已抓起枕邊佩劍,劍柄撞在案幾上發出巨響:\"怎么?先生夜半不睡,是來看我的笑話嗎?\"
老人不閃不避,反而湊近燭火,皺紋里的陰影詭譎翻涌:\"非也非也,二公子誤會了。\"他枯瘦的手指在空氣中虛畫半圈,\"想二公子這般頂天立地的豪杰,不顧自身安危為兄長落淚,老朽佩服的,正是這份仁善赤誠。\"
孫權劍眉倒豎,正要發作,卻見張纮撫著山羊胡,目光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孫權驟然緊繃的面龐:\"世人皆知江東有孫策,卻鮮少有人聽聞孫仲謀啊。\"他故意將尾音拖得極長,枯瘦的手指劃過案上散落的竹簡,\"二公子與令兄同是孫文臺先生血脈,骨子里流的都是英雄血。令兄能扛起江東大業,難道公子就不能?\"
孫權猛地站起身,錦袍掃落案上茶盞,瓷片碎裂聲驚得帳外巡夜士兵下意識握緊刀柄。\"先生說什么胡話!\"他怒目圓睜,\"吾兄雖傷重,卻無性命之憂,我又怎敢覬覦江東之主的位子?\"
張纮不慌不忙地從袖中掏出一方素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濺在袖口的茶水:\"可萬一......\"他突然逼近,渾濁的眼珠里泛起陰鷙的光,\"主公突然病逝了呢?難道真要讓那襁褓中的孫紹,一個連刀劍都握不穩的奶娃娃,來執掌江東十萬大軍?\"話音未落,帳外狂風驟起,將燭火吹得明明滅滅,在兩人臉上投下扭曲的陰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