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縮小的聲音是有節奏的,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響起一聲輕微的咔噠,像鐘表的秒針跳了一格。
每一聲咔噠之后,顧陌都能感覺到四周的墻壁又往內收攏了一絲。
最關鍵的是,她聽見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變化:
每當她的腦漿被錘子攪爛、心臟徹底停跳、生命體征歸零的那一瞬間,那咔噠聲會延遲一秒。
像齒輪被什么東西卡了一下,原本緊湊的咬合出現了一道微不足道的裂隙。
顧陌在第四十三次死亡時確認了這個規律。
第四十四次又確認了一遍。
第四十五次,她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后一幀里,在心里默數了那一秒。
真的是一秒,不長不短,剛好夠一個正常人說一個短句。
五十次。
顧陌的前五十次死亡是純粹的折磨,而最可怕的這種折磨,她每一次重生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但第五十一次,她在被砸死的瞬間,沒有像往常那樣縮緊身體或試圖遮擋,而是在錘子即將接觸她頭皮的那一刻,用盡全力將右手按在了地面上,用食指指甲在那光潔得詭異的表面上劃了一道最深最長的痕。
指甲崩斷了半片,指尖滲出了血。
在她視線徹底黑掉之前,她看見那道白痕在青石表面上扭了一下,然后消失。
復活后,顧陌第一時間攤開右手。
那條原本在無名指根部的淡血線,顏色深了一分,也長了一小截。
她攥了攥拳,掌心傳來輕微的刺痛和熱意,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她皮膚底下緩慢地輸運、沉積、凝結。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每一次死亡,她并不是白白死掉的。
她的身體像一個漏水的容器,死亡讓某個蓋子被掀開了一瞬,有東西流了出去,但也有東西滲了進來。
那滲進來的東西就藏在這條血線里,一點點的積累,一點點堆高。
顧陌開始主動設計自己的死亡。
第五十二次,她不再像之前那樣驚慌失措地亂動,而是閉上眼睛,在錘風落下的瞬間調整了呼吸,讓肺部在最后一口空氣吐盡時保持一種近乎平靜的節奏。
錘子落下來,她死了。
但她在最后一刻感覺到那能量涌入她身體的速度比以前快了。
第五十三次,她試著在死亡時默念一句完全無意義的話,把自己的念頭放空成一片荒蕪的雪原。
能量的流速更快了,而且質地似乎有些不同,以前涌入的東西像滾燙的油,這次卻像溫水,柔順得多。
第五十四次,她故意在自己心里制造一種強烈的欺騙感。
她想象自己其實沒有死,這一切都是假的,錘子是幻影,疼痛是幻覺,死亡是舞臺上的假摔。
這一次,那能量涌入她體內的瞬間發生了一瞬間的卡頓。
顧陌在第五十五次到第九十九次之間,做了系統的死亡實驗。
她把自己的命當成唯一的實驗材料,反復投入熔爐,記錄每一次出爐后的細微變化。
她試過帶著憤怒死,能量狂暴地沖進來,像一匹野馬撞破柵欄,在她血管里橫沖直撞,復活后她頭痛欲裂,血線卻暴漲了一毫米。
她試過帶著恐懼死,能量來得又急又碎,像冰碴子刺進骨髓,復活后她渾身發抖了整整三次循環才緩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