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人也沒指望過韓岡能過來探望,宦官的名聲終究天生就帶著臟,韓岡貴為宰相,若是過來探望,必然會惹起士林中的非議。之前韓岡的兒子奉父命過來探視,已經讓王家人十分感動了。
現在王中正病篤,意欲告老,韓岡就趕來了,王家人已經不是感動,而是驚駭了。
沒有哪位病人敢拒絕宰相的探問,也沒有哪位病人會拒絕在醫藥上聲名煊赫的韓岡,王中正養子連走帶跑的出去,很快就將韓岡迎了進來。
王中正又換了一身外袍,顫顫巍巍的被妻妾扶著下了床。一看見韓岡進來,便十分吃力的彎下腰,作勢向著韓岡下拜,“相公蒞臨,中正未能遠迎,還望相公恕罪。”
韓岡沒等王中正說完,更沒讓他拜下,幾步上前,扶住王中正,嗔怪道,“希烈公,以你我的交情,還講究這些虛禮”
王中正的養子在旁一臉的驚駭,韓岡竟然稱呼王中正為‘公’,這可不是上門討好的小官,這是宰相,有那么一剎那,他簡直覺得自己是幻聽了。
相較養子的駭異,王中正只是吃力的笑了一下,“多謝相公大度。”
韓岡扶著王中正在床上躺下,“希烈公,你再這么說話,可就是把我往外面趕了。”
“豈敢。”王中正依然謙恭,“中正年老糊涂,相公莫要怪罪。”
韓岡溫和的笑著,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抬眼看了王中正養子一眼,又往門外一瞥。
王家養子一直都在關注著韓岡,一副隨時候命的樣子,感受到韓岡的視線,立刻討好的一欠身,上前迎了半步,“相公有何吩咐。”
韓岡眼中泛起淡淡的無奈,不得不開口說,“康允,可否讓我與令尊私下里說說話”
聽到康允二字,王家養子心中的歡喜就要爆出來的樣子,臉上的反應似乎就是在大叫,韓相公竟然知道我表字!韓相公竟然叫我的表字了!
他連連點頭,卻沒動身,直到聰明的仆人扯了他一下,才反應過來,驚慌失措的出去了。而王中正的妻妾,也匆匆的退了出去,比之前退得更遠,連偏廂都不敢待了。
韓岡坐在椅上,臉上謙沖溫和的微笑隨著人群褪去了。
王中正在床上欠起身,“犬子駑鈍,讓相公見笑了。”
“是個實誠人。”
“就是糊涂了點。中正別無他愿,只求相公日后能看顧一二。”
“希烈何必說見外的話,這是當然的。”
“多謝相公。”王中正有些艱難的喘了一下,又喑啞的說,“相公今日能來,中正銘感五內。只是今日之事若為有心人所用,可是于相公大不利。”
韓岡聽了,就輕哼了一聲。
如果有天子秉政,韓岡如此作為,那絕對是自滅之舉。
今天來探望王中正,晚上就有人寫奏章彈劾韓岡并王中正,內外勾結四個字一出,能讓皇帝連覺都睡不安穩了。保管立刻就進入踢掉宰相的標準流程,尤其是在韓岡這種自繳把柄的情況下,要實現就更容易了。
可惜現在主政的是韓岡,即使是首相章惇,也不敢和不能以此為由,找韓岡的不痛快。最多也只是外界的輿論讓韓岡有些難堪罷了。
而韓岡對此則完全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