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正鬧得天翻地覆的案子,歸根到底,還不是都堂要清除那一等心懷天子的大臣。宮內十年來只進用異族,也是一樣的想法。
近到福寧宮內部,皇帝身邊的使喚人,甚至都是三個月一換,每一次都換掉其中的四分之一,沒有哪一個能夠在福寧宮中留上超過一年的。
前陣子童貫見過的熟面孔,今天再過來,已經有許多看不見了。
童貫對此都已經形成了習慣。
一年的時間里,皇帝想要把一個新人徹底收服,當然是一段足夠充裕的時間。但前提是要都堂放任皇帝收服人心——這當然不可能。
都堂不想讓皇帝有余暇豢養心腹,前段時間甚至都不讓宮人與皇帝說話,說話的盡數開革出外,更是讓皇帝做定了孤家寡人,直到夏天過后,見皇帝屈服,這才把禁令給暫停了。
在都堂的鉗制下,皇帝手上沒有權,沒有人,甚至連錢都沒有,一切得從零開始。只憑皇帝的身份,只能在一開始迷惑下幾個人,但時間長了,身邊的人又有誰還不會知道皇帝是個空心大老官,誰還會冒著被發配邊疆的危險幫他
童貫走在福寧殿中,走到哪里,哪里就變得鴉雀無聲。
他這位帶御器械、皇城司管勾,入內內侍省副都知,在福寧殿中的威嚴,甚至要強過天子。
皇帝生氣的時候,要打誰殺誰,最后還是要交給入內內侍省審問和處置,絕不會由著皇帝的性子來——更曾有小黃門頂撞了皇帝,回頭來調離福寧殿直接升做東頭供奉官的例子。
而童貫卻曾經在福寧殿內直接下令打死過幾個犯了大錯的內宦,其中一次,就在半個月前。
所以殿中宮人看過來的眼神……不,沒人還敢抬頭。只有童貫經過之后,悄悄向他的背影投以參雜著畏懼、憎厭的視線。
皇帝就在內殿側的東小殿中,那里有皇帝的書房。
門口的湘妃竹簾還未收起,半卷著。童貫透過竹簾,望著書房內。年輕的皇帝白皙瘦削,勾著背站在桌前,宛如一根沒有發育好的豆芽。
桌上鋪著一幅雪浪紙,上面已經有了半幅青山。
童貫沒有進去打擾皇帝,他遠遠的站在門外看著,守門的小黃門臉都白了,僵硬著身子低下頭,出氣聲都不敢稍大。
趙煦正拿著筆恣意漫涂,青山綠水迅快如水潑般出現在畫紙上,正是應了潑墨山水的說法,一幅畫一氣呵成,連題字帶蓋印,只用了十幾分鐘的時間。
趙煦放下筆,退后兩步,看著桌上墨汁淋漓的畫面,唇角自得的勾了起來,似乎是很滿意的樣子。只是瞥眼間卻看見了門口的童貫,臉上的笑意頓時就沒了。揮手讓人將這幅畫拿走,冷著臉坐了下來。
一位小黃門拿著畫輕手輕腳的從童貫身邊繞出去,仿佛在睡著的貓兒身邊走過的老鼠。
小黃門大餅臉,小眼睛,典型高麗人的相貌。前幾年,窩在耽羅島上的高麗國王要討好中國,實在窮得沒有別的貢物了,便把身邊大臣家的子女抓了一批送到宮中服侍。比起俘虜的夷人,這一批高麗人相貌近于漢人,就更加受到重用。
童貫依然看也不看這高麗小黃門,來到皇帝面前跪下行了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