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點,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可以立刻確定——文彥博絕不可能是來向都堂認錯的。
隨便在京師街市上拉一個人過來,告訴他文彥博就要上京了,再問問他,文彥博這一會上京到底想要做什么一百個人中,九十個會回答說肯定是跟都堂過不去。剩下的十個,不知道文彥博是誰,但只要一說是洛陽的文老太師,立刻就會得到一個同樣的回答。
文彥博在東京士民的心目中,就是那種固執到極點、戲文里經常會出現的反角,總是想方設法與主角過不去——其中也多有韓岡的功勞,在他的指點下,有一段時間出現在在京師中瓦子里的戲文,其中總是少不了一個模式化的老反派,往往姓聞,姓溫,姓翁,姓敬,取諧音或者干脆就是文彥博家的舊姓。
更有許多新本的小說,直接將文家諸子的名諱帶入進去,比如文及甫,有時候是拋妻棄子另結新歡的負心漢,有時候是打流混世的下三濫,有時候是偷雞摸狗的小賊,還有的時候是卑劣無恥的奸臣,相似的只有結局。總之,出場頗多,盒飯領得也不少。
名氣如此之大,文彥博此次上京,東京士民想來還是會有所關心,作為新聞也不缺吸引力,但新聞官已經劃了線,那么聰明人都不會試圖去越過去。
文彥博抵京無聲無息,沒有哪怕一份報紙刊載相關的新聞,直至他入住驛館中,朝堂也沒有派出任何一位官員與他接觸。
年紀老大的文彥博,孤伶伶的坐在廳堂中。
如果是過去,無視都堂的態度,登門造訪的老友還會有幾人,但如今京師內正徹查都堂一案,作為關鍵人物的文煌仕逃竄不知去向,呂嘉問抓了一家又一家,瘐死獄中的已經有六七人,誰也不敢在這時候以身犯險,把自己和全家都牽扯進去。
文維申臉色難看的走進入住的小院,他從外間經過,聽到了好些閑言碎語,甚至都不避讓他。
‘文煌仕說不定都變成了鬼,哪里找’
‘文太師土都埋到脖子了,離變鬼也不遠了。說不定還真能看見他重孫的鬼。’
這幾句就是在門外聽到了,差點讓他氣炸了肺。只是當他走進廳堂的時候,立刻就換了一副神色。
文彥博宛如石像一般坐著,兒子進來后才有了點氣息,“送走了”
文維申點點頭。
“說了什么沒有”
文維申搖搖頭,“只是讓大人不要擔心。”
他剛剛送走的那一位——受都堂之命前來安撫的老友,帶來了都堂的話。
‘都堂不認為太師會對曾孫的情況了如指掌,文煌仕的罪責不會牽扯到太師的身上。都堂也不會允許提審太師的情況出現。’
這幾句承諾,保證了文彥博不會受辱于小人,但這是對卸任宰相的優待,是為了他們自己,而不是對文彥博這個人。
文彥博現在越發的確信,只要自己一死,文家就立刻會覆滅。
都堂是不得不給他這位曾經做過宰相的老臣留一點余地,但不會給他連監司主官都沒做過的幾個兒子留下半點人情。他們已經不夠資格去讓宰相執政看顧他們。
文家或許真的要完了。文彥博現在就是在掙命,只要他能夠活下去,也許還能看見轉折的機會。
“大人,下面該怎么做”文維申問道。
“章惇、韓岡不用去找了,拜見一下呂嘉問。”文彥博撐著拐杖起身,顫顫巍巍的問兒子,“延之那邊可有回信。”
“這正是兒子想要說的。”文維申低聲道,“延之前兩天就失蹤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