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韓相公。”丁兆蘭衷心贊道。這話說得太有道理了,自己不努力,卻把希望寄托給子孫,其實是不負責任的。
“早幾年家學剛剛開辦的時候,每天有三個時辰的時間被逼著讀書,多少人哭著喊著要做事,不要認字識算。被家嚴讓先生拿著戒尺用力抽。現在就好多了,不用逼,自己就會學。早點學出來,早點解脫。”
“教人學好,理當嚴厲。”丁兆蘭很認真的點頭。
他前些日子初學認字的時候,也是被學堂里的先生拿竹條抽過手心的。當時疼得厲害,但他心里很清楚這是為他好。換作那種只在講臺上搖頭晃腦的念經,不管下面的學生做什么,學生們倒是喜歡,但真的能學進去多少時間全都浪費了。
“當然,家嚴說過,凡人只有讀書,才能改變命運。之所以是凡人,那是因為惰性太重,耽于安逸,教他們讀書不可不嚴。”
韓鉉認真的轉述著韓岡的話,多了幾分平等待人的感覺。
跟在韓鉉的身邊,有許多市井之人,韓鉉對待他們的態度,總是在言行舉止中藏了些高高在上,但如果放在一位宰相家衙內的身上,那完全可以說是親切了。
但他那時候的親切,與現在比起來,則少了許多真誠。
“我家的伴當,都是簽了三年的短契。等到三年契滿之后,他們可以去工廠,去商號,去軍中,還有去繼續讀書的。也有做得好,本人又愿意留下來的,所以被續簽。等做了十一二年,很多人簽的就是不限期的長約了。這種長約不是賣身契,只是免了日后重復定契,不想做的說句話照樣可以走。還有做得久的,六十歲告老,家里還會送一份大禮。有些老人回家去時,沒了親眷,回來就在莊子上養著。”
韓鉉說著他家里待人的做法,聽起來的確是做到仁至義盡了。就是丁兆蘭粗略的聽來,對韓岡的敬佩也更加深了幾分。
但韓鉉的話有些不對,他到底想說些什么話里面意有所指的味道越來越重了。
丁兆蘭沉吟了一下,坦率的把事情挑破了,問道,“四公子明白俺的來意了”
韓鉉腳步一沉,旋即恢復正常,他聲音中帶著隱隱的憤怒,充滿冷漠和疏遠,“如果讓我來說,你真是好大膽子,只是家嚴聽說之后,想要見你。”
昨天請求韓鉉代為求見韓岡,雖然說了很多理由,但丁兆蘭的真實目的并沒有完全告知韓鉉。說起來,丁兆蘭對此心中是有愧疚的。而轉天來,韓鉉的態度陡變,自是明白了丁兆蘭的用心。
丁兆蘭道,“四公子可以不跟相公說的,只是一個捕快膽大包天的舉動罷了。”
“你是學會的銅章會員,我又豈能不說這里走。”韓鉉帶著丁兆蘭穿過一道月洞門,邊走邊說著,“家嚴對學會成員的看重,你應當知道,我可不敢攔在中間。”
丁兆蘭沉默了下去,如果韓鉉所言皆是屬實,心胸寬廣這一方面,韓岡是任何宰輔都比不上的。
不,丁兆蘭暗暗搖頭,即使是韓鉉所言并非全數是事實,韓岡心胸的寬廣,也是實實在在的。而韓鉉耳濡目染,也沒有小雞肚腸的擺起衙內架子。
韓鉉都能夠猜到自己的來意,他的父親又怎么可能會不清楚,可見自己這段時間的行動全然落在韓岡的眼中。
如果換做一個心胸狹隘一點的宰相,甚至脾性稍大一點的議政,根本就不會理會自己,自己有哪里有什么辦法甚至可以直接將自己給處辦了,根本沒人能為自己叫冤。
相形之下,明知自己已經得知諸多隱秘,依然能夠饒了自己的一條性命,還接見自己,韓岡的器量的確是常人難以企及。
但可能也只是因為自己還不能造成危害,包括文煌仕在內,已經出現的五名死者,之所以被滅口,都是因為他們活著就會危害到都堂。
當然,不論是正是反,一切都只能說是初步判斷。丁兆蘭還不覺得自己已經是看透了韓岡,等一會兒還有一場會面。評價一個人,怎么能不親眼看一看呢
已經很深入相府了,丁兆蘭目不斜視的跟著韓鉉,最后,兩人停在了一處院落前。
“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