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裳作為一位資深官僚,并沒有太多同情的心緒,反倒是多了幾分滿意,至少這座里坊的主事者,沒有找一批不相干的人來扮演汴陽坊的居民。
新城城東第三廂的都所由——這是掌管一廂軍巡治安的主吏,下面有所由、街子、行官、廂典、書手等一幫子廂吏——是跟著黃裳一起過來的。
當幾個軍吏領著汴陽坊父老前來拜見黃裳,他就在旁介紹,“這是本廂所由錢瑞,這是本廂書手李金文,前日小人見雨勢太大,汴陽坊必遭水淹,便派了他們領本廂百名巡卒到此處來巡檢救濟,到今天已經在汴陽坊駐留了十三天了。”
都所由本是武官,不過在京師待得久了,就是武夫都比小地方的士人嘴皮子利落,也挺會為自己的爭功的。趁著介紹下屬的機會,幾句話就把主事者的辛苦給挑明了,更重要的是表明了自己的先見之明、運籌之功。
等到汴陽坊的里正,就由所由錢瑞來介紹了。一坊之長名為坊長,俗稱里正,汴陽坊的里正是個須發全白,皺紋如織,看起來八九十都有了。身上的衣物,補丁一點不比鄰里要少。
來到黃裳面前顫巍巍的要跪下,立刻就被黃裳使人攔住了——鄉中高壽耆老,見了皇帝都要免跪拜的。
不過這個老頭兒老糊涂了,黃裳問一句,“老人家,今年高壽”老頭兒點著頭回,“好,好,都好。”
答非所問,黃裳心中不豫,耐下性子,再問,“家中這一回可還有事”老頭兒又慢悠悠的點著頭,“好,好,都好。”
黃裳眉頭就是一皺,在旁的錢瑞連忙幫忙,“大府,李里正今年八十有三,在坊中最是德高望重。家中兒孫十三人,這一回淹水,都聽了李里正的吩咐,出來幫忙救災。”
聽到錢瑞的話,黃裳臉上總算是帶回了一點笑,“果然是年高德勛。”
黃裳說話,老頭兒偏過頭聽得認真專神,聽完之后,帶著笑點頭,“好,好,都好。”
黃裳笑容僵了,失卻了耐心,能在這種破落地界做里正,要么是能力很強,三教九流都能交接,要么就是作為擺設的老懵懂,坊中的秩序,乃至于生財之道都由韓岡口中的有活力的會社來掌握。而汴陽坊這里,明顯是后一種了。
“帶老人家下去好好休養吧。坊中有何需要救濟之處,就跟錢所由說。”
老頭兒這一回倒是反應快了,拄著拐鞠了一躬,“謝相公恩典。”便被錢瑞扶到了一邊去。
黃裳看了看那老頭兒,又冷眼瞥了錢瑞一下,也許這里正不是那么懵懂,但也是不得不糊涂。
府中設官管轄只到都廂——都廂轄下數廂,舊城有左右二都廂,新城是東南西北四都廂,外廓城則是六都廂,總計十二——這是有官身的。到了廂一級,管事的主官就是吏了。更下面的里正,那是役,收稅服役都找他,有能耐有人望的那沒得說,沒能耐,就得幫人填稅補役,幾年就能敗光家業。
下面的百姓,比起高高在上的知府,更怕這一等就在身邊的地頭蛇。特意找了這種顢頇老者來回話,本身也是打著欺瞞的主意。
黃裳懶得計較,只要不餓死人,不發疫癥,就是貪了點朝廷播發的賑災款項,他也管不了太多。當然,重點是災后無大疫,否則一旦出了事,莫以為他的刀子不會殺人。
招招手,將錢瑞喚到身邊,黃裳問道:“坊中的水都退了”
“回大府的話,坊中的積水都排出去了。”錢瑞看模樣就是個伶俐人,黑瘦黑瘦的,說話有條有理,口齒分明,“幸好府衙中安排了三臺抽水機,王都所知道汴陽坊積水為患,命小人都抬了來,日夜不停的抽水,連抽了三天三夜,要是沒有這抽水機,怕是十天半個月,坊中水也退不下去。”
黃裳沖一側的都所由贊許的點了點頭,都所由頓時松了一口氣,眉開眼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