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駕臨,房內的悲傷氣氛便一掃而空。
俗話說筵無好筵會無好會,皇帝這一出宮,也決無好事。
方才皇帝被宰相堵在了外院中,人人心中都懸了一塊石頭,不知最后皇帝到底會鬧出什么。
現在天子玉音一出,各人心中的一塊石頭終于落地,只是這么一來,擺在王家人面前的,就是一個二選一的選擇題了。
皇帝、宰相。
實際上的大權在握之人,和名義上的權力擁有者,到底該服從哪一方心中一存此念,便再也沒辦法恢復到方才的那種單純的悲痛中去了。
韓鉦緊張的攥著拳頭。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父親與皇帝針鋒相對的局面,盡管過去在事后聽說過很多,他的父親本來就是以強硬著稱,與人針尖對麥芒的情況實在太多了
領頭的王安禮和王安上,紋絲不動。仿佛沒有聽見皇帝的口諭。
做國丈的王旁,愣在當場。不知是該向女婿叩謝天恩,還是不去挑戰妹婿的底限。
王栴慨然而起,他一向是王家家中的對皇帝最為恭敬的一個,正要領旨謝恩,只是朝著床頭方向瞥了一眼之后,突然就僵住了。
韓鉦順著王旃的視線,看到了自己的父親。方才那傷逝的悲慟,在他父親的臉上一掃而空。銳利而又冰冷的視線,似乎將王栴整個人都給凍結。
韓鉦抽了抽嘴角,想笑卻沒能笑出來,因為他也是第一次見到父親的這種表情。
韓鉦記憶中的父親,總是和藹可親的,即使自己犯了錯,也會好好地講道理,而不是直接動用家法。他從來沒有過父親現在這樣,一股冰冷到極致的憤怒。
房間內,安靜了下來。
就連抽泣聲也沒有了。方才的嚎啕痛哭仿佛根本不存在。
房內最小的一個,王安石的一個侄孫,才五六歲,還不怎么曉事,方才還跟著父母一起嚎哭,現在就被母親緊緊捂住嘴巴。
趙煦有幾分氣惱,堂堂天家外戚,竟然如此畏懼逆賊的淫威。
王安石剛剛咽氣,他不信韓岡會在這里發飆。
如果韓岡當真大鬧王府,就更如趙煦所愿。王家必然與其生分,宰相跋扈之名傳將出去,也會引來新黨重臣的怨懟。更重要的,是世間忠良至少知道他們并不是孤軍奮戰,皇帝也依然在努力。
但趙煦暫時沒能如愿以償,韓岡現在還是那般沉穩:“敢問陛下,今日是以孫婿來此,還是以天子來此”
“探問是孫婿,追贈是天子。”趙煦回了一句,又道,“楚國公功高蓋世,可為楚王。”
生為國公,死為國王,這是定策圈權相所能受到的褒獎。正如韓琦如今被封魏王,王安石為楚王本就是順理成章。太常禮院自會尋舊例來對照,用不著皇帝別有用心的多此一舉。
韓岡一貫不給皇帝好臉色看,但這一次,他看皇帝的眼神中實實在在帶著殺氣,鎮得房中無人敢于領旨謝恩。
“如果陛下當真還記得故楚國公的定策護持之功,就請陛下讓王家安享富貴,不要把王家拖進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