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來自河北,不高不低,不胖不瘦,相貌也是普普通通。唯一算得上是特點的,就是他不知是什么緣故,壞了喉嚨,說起話來不但沙啞粗糙,據說喉嚨還會痛,所以總是沉默寡言。另一個不算特點的特點,就是他經常去廟里捐獻,是這一片有數的善信。
這家店里,酒中兌的水總比其他家要少一點,下酒小菜煮得又更入味一點,店主雖不怎么說話,卻也總是和和氣氣的笑著,哪天遇上忘了帶錢的酒客,也不會橫眉豎眼,總會憨憨笑著端上一碗熱好的黃酒,一小碟子蠶豆。所以小酒肆里總是不缺客人。
十年來,小酒館一直都在這里。店主看著這片街坊送走舊人,迎來新客,變得熱鬧,又逐漸破落。
瞧著成功者遷去更好的寓所,目送失敗的則無望返鄉。有人在這里辭世,有人在這里出生。
走了一批,又有新的一批。
一個上京客失落返鄉,第二天就會有另一個背著背囊滿懷希望的外地客入住此間。
但這家店始終在這里,從中午迎來第一個客人,直到深夜送走最后一個酒徒。
店主總是站在臺桌后,帶著微笑,沉默的聆聽著酒客們天南海北的閑聊。
夜色已深,客人們也漸漸散去,偶爾一兩個流/鶯帶著嫖/客經過門前,但也是腳步匆匆。
最后就只剩下一個客人,絡腮胡子,眉眼兇悍,身材又高又壯,穿戴倒是整整齊齊,可一套好衣服穿在他身上,但怎么看怎么別扭。
當他進來時,店里的光線都為之一暗,原本還算喧鬧的店里登時就靜下來了。直到他在臺桌前坐下,叫了酒菜,悶頭吃喝,才算又活躍了點。但也比不上平日,還不到戌正,一干熟客早七早八的走了個干凈。
小二擦干凈了桌子,把酒具碗筷也都洗了晾好,便出門去,摘下了門前的燈籠和酒旗,將一扇扇門板推進門槽中安好,最后架上門閂,完全沒去在意還有一名客人沒有離開。
待店門關上,一直悶不吭聲的酒客開了口,用著怪異的口音,“生意做得不錯”
“還行。”
店主答著。聽起來就像是熟人在聊天。
他的聲音仿佛是用銼刀銼過一樣,模糊了年紀,也模糊了出處,分不清到底是鄉音的問題,還是嗓子的問題。
“今天在城里逛了一圈,南薰門那邊可是熱鬧得很。”
“要修環城鐵路,在城墻上。”
酒客抹了一把絡腮胡子,大笑道:“選得地方好啊,把城樓、敵樓都拆了。”
他仰頭作勢,笑聲卻幾近于無。
壓得很低的聲音,壓得很暗的燈光,凝結出讓人窒息的氣氛。
店主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手搭在桌子上,沙啞的很慢的說著,“外面擋不住,就輸了,有墻沒用。”
“這就是胡扯了,我看那城墻還在夯土,明顯是在加厚城墻。”
“原本彎的,要弄直。”店主依然言簡意賅。
酒客嘿嘿冷笑起來,“怕還是順便把炮臺也修幾座吧。”
店主搖頭,“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