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岡道:“若現在去圣瑞宮中,說不定還能從太妃寢宮中找出寫著太后生辰八字的俑人,當然,還能找出五通神的神主來。太妃日夜詛咒太后,這件事,陛下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太妃唆使陛下服藥,以陛下之智,不可能不知道事后太后將會背負多少污名。生母是母,嫡母亦是母,陛下不想辦法和裕兩宮,卻坐視生母陷害嫡母。陛下之過,臣等現在可以不追究,但太妃之罪,今日卻不能再放過!”
章惇也冷然道:“若依元佑敇,婢仆害主,斬立決,未遂減二等。行巫蠱之術,斬監候。太妃屢屢以術謀太后,太后如今病重,陛下可以告訴臣等,這樁案子該如何判。”
宰相們再次群起相逼,趙煦,他的頭一點點抬了起來,掀開了被褥,穿著一身單薄的短衣坐在床沿。坐得端端正正,就像坐在大慶殿的御座上一樣。
大宋天子一個字一個字的從牙縫里擠著話,“朕絕不會坐視太妃受刑,爾等想要處置太妃,那就先廢了朕!”
他終于忍耐不下去,十余歲的少年本就叛逆,被三位宰相當訓了一遍又一遍,哪里忍得住,何況依他的猜測,幾位宰相都還要用他做幌子。既然對方有所求,就沒有必要退讓。
“廢了朕之后,再換個一歲小兒上了。到了十五六歲親政,至少十幾年的時間。其中再出些意外,還能再立新君。這如卿家之意了吧”
趙煦冷笑著說話,只是在楊戩看來,這就像看著小狗崽沖著惡狼汪汪狂叫。
“陛下誤會了,臣等乃是大宋忠臣,豈會妄行王莽之事。”
“但朕怎么就沒見你們忠心于朕!”趙煦猛地嘶吼起來,但轉瞬間,又突兀的轉怒為笑,他一拍掌,“啊,是朕說錯了。君非國也。一國之中,生民最重,社稷次之,君上最輕。所以各位相公為民為國,忠心耿耿,卻不必忠心于朕。”
“陛下錯了,臣等也是忠心于陛下的。”章惇喜怒不形于色,“但天子有過,為臣子者不諍諫,天子行惡,為臣子者不阻止,非是忠良,乃是奸佞。”
趙煦給氣了個倒仰,就章惇這樣子,還敢自稱忠良,“若以臉皮厚薄定官位,相公還是能做宰相。”
小皇帝徹底拉下臉來,一切顧忌都給放棄了。
章惇卻沒理會他,只瞥了韓岡一下,這一位的面皮其實更厚。
韓岡也像沒聽到趙煦的諷刺,道:“見天子有過,稍加勸諫便辭官歸鄉,彰天子之過,博一己之名,那是詐忠;見天子之非,只知叩首苦勸,被不白之罪,只會引頸受戮,則是愚忠。陛下若是希望臣等是詐忠、愚忠之輩,那就大錯特錯了。”
趙煦笑了起來:“朕還從來不知道比干竟是愚忠。”
韓岡反問:“比干就戮,殷商遂亡。留名亡國,非愚若何”
“那就請相公告訴朕到底哪位忠臣不愚”
“依陛下之見,武侯忠否”韓岡反問。
趙煦張口結舌,他自幼聰慧,但也僅僅是個沒多少經驗的少年人,以一對三的斗起口來,又怎么會是一干老狐貍的對手
“惟有無論天子賢與不肖,皆能使上下悉安,內外皆定,這才是真正的忠臣。臣等一人自不如武侯,不過合議政之力,倒是能稍居其上了。”韓岡道,“唯一不如武侯之處,就是宮中不安。”
章惇亦道:“太后垂簾十載,內服強梁,外鎮頑寇,戶口倍于熙寧,軍力更勝元豐,文治武功皆遠超先代,如今大宋天下,就只有宮中最亂!”
蘇頌緊接而上,“太后垂簾十載,殫思竭慮,不負先帝,不負陛下。陛下不思修德,卻視太后為寇仇。己身不孝,還指望臣子能忠心事君”
三位宰相群起而攻,趙煦怒氣勃發,“朕命天授,年紀即長,理應親政,久不撤簾,何來不負”
蘇頌道:“陛下無功于社稷,卻能得登大寶,非為天命,乃是依靠父祖之功。以大地幅面之廣,大宋所據不過百一。地之于天,亦微不足道,彈丸而已。以天之大,又如何會垂顧一人不過是有先人之力,積數代之功,臣等方屈膝于陛下。如今陛下才不足以服人,智不足以安眾,德望不彰,不思嫡母深恩,以修道德,反為中山之狼,如何讓臣等安心奉太后撤簾”
蘇頌之語,趙煦怒極而笑:“朕早就知道了,你們就是這樣的忠臣。”
話已至此,君臣已形同決裂。
與章惇交換了一個眼神,韓岡長嘆了一口氣,對趙煦道,“有些病癥是可以隔代相傳的,英宗皇帝即患心疾,難保陛下不會染上。早在陛下登基之前,臣等就已經擔著一份心,若陛下一直循規蹈矩,臣等還能安心,可這十幾年來,陛下所行卻一一印證。如今陛下罔顧太后深恩,不孝不義,昏亂失德,臣就只能借用一下富弼的名言了——”
韓岡前趨半步,目光灼灼,“千古百辟在廷,豈能事不孝之主伊尹之事,臣能為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