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一郎已經習慣了偽裝,在中國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世,沒有半點好處——他們可是跟遼人做買賣的商人——還不如將自己的出身說得低一點,然后通過勤奮一點一滴學會了漢字漢話,這樣反而會被看重。
又被稍稍問了幾句家世和倭國的風土人情——平一郎覺得,似乎是在滿足那位少年的好奇心——就聽主人吩咐道,“一郎,你先下去。待會兒,一起去工地上。”
“諾!小人明白!”
平一郎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還聽見馮大東家說,“站著不動倒看不出來,一說話,一走動,倒是立刻就能分辨了。”
“倭國與中國的禮數差得也多。”平一郎的主人說道。
出了廳,平一郎沒敢走遠。一會兒還要跟著主人去工地,看情況,那兩位客人可能也要去。就走到院子的角落處,靜靜的站著。
離廳門稍遠,已經聽不見廳中的說話聲,但隔著一堵院墻,對面的聲音卻傳了過來,兩個人,都是男人的聲音。
平一郎聽過著兩個聲音,是他主人蓄養的清客,讀書不成,但依然是士人,他的主人對他們也很尊敬。
“……聽說是因為天子要大婚,所以特特南下來買絹。”
“官家的婚期就沒兩個月了吧,怎么現在才來說要買絹的”
“朝廷的庫房里面不知有多少宮造的絲絹,江南歷年的貢賦也都堆在內庫。”
“好象是太妃說太簡素了,不好看。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后也不想駁了她的面子。”
“江南百姓要受苦了,這還不是大事”
“除了仁宗皇帝,本朝的天子,都沒有即位后大婚的先例。而且還是頭婚,比起官家來,”
“等著吧,別到時候買絹變和買,和買變加稅。”
“就是太妃和皇帝要加稅,相公們也會攔著。”
“太后年紀也大了,官家再有兩年就得親政,相公們再耿直,也要為家里考慮。萬一讓官家記恨上了,現在沒什么,過些年后,報復到子孫身上,他們辛苦一輩子到底是為了什么還不如讓官家開開心心的把王老相公的孫女兒娶回去。”
對面的聲音高亢了起來,平一郎想了想,換到了對面的角落站著。身為異邦人,他知道這間院子里面的大部分人,都在猜忌自己。所以他時時刻刻都提著小心,遇上現在的事,自然是盡量不要讓人誤會的好。
離開對面的雜音遠了,平一郎便發現,在這院子中,能聽見江濤陣陣。
濤聲從極遠處傳來,像海濤,又多了幾分柔和,仿佛揚子江上的霧靄。
揚子江的寥廓,不是親眼目睹,就絕對無法想象。離開江口都還有一日的海程,就能看見海水的顏色已從深藍變成了渾黃。即使越過了大海,但長江的壯闊,依然讓平一郎心魄動搖。
就是這座院落旁的松江,僅僅是一條匯入揚子江的河流,也寬闊的堪比日本的任何一條河流。而松江的源頭,幅員八百里的太湖,更比琵琶湖大了不知多少倍。
一想到,洞庭、鄱陽、洪澤,一座座湖泊,都不下于太湖的遼闊。中國之大,當真只有親眼看見了才能感覺得到。
“小官人小心腳下。”
平一郎的主人和馮大東家沒有讓平一郎等候太久,很快一起出了門。在后門上船,艄公掌舵,船工搖櫓,一路向工地趕過去。